林欣怡到紅旗大隊的第三天,就趕上了秋收前的最後一次搶鋤。
三隊的活兒是給玉米地鬆土除草。隊長姓劉,四十出頭,人稱“劉大鞭”,脾氣暴,嘴也毒。天剛矇矇亮,他就敲著鐵犁片在村口喊:“上工了上工了!遲到的扣兩個工分!”
林欣怡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拿上昨天剛從公社領的鋤頭,跟著人群往地裡走。同隊的婦女們三三兩兩,有的扛鋤頭,有的背揹簍,說說笑笑。冇人主動跟她說話,但都拿眼角的餘光瞟她。
“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乾得了這活?”
“乾不了也得乾,誰讓她成分不好,下來了就得認。”
“嘖嘖,可惜了那張臉。”
林欣怡假裝冇聽見,低著頭跟在後頭。
到了地裡,劉大鞭分了一壟玉米給她:“今天把這壟草鋤乾淨,太陽落山前我來檢查。”
林欣怡看了一眼那壟地——玉米稈子比她還高,壟溝裡長滿了灰灰菜、牛筋草和野莧菜,有些草長得比玉米還密。她握住鋤頭,學著旁邊婦女的樣子,舉起來往土裡刨。
第一下,鋤頭歪了,刨在玉米根上。
第二下,用力過猛,鋤柄擦著她的小腿劃過去,疼得她齜了牙。
第三下,她終於刨掉了一叢草,但連帶著刨出了一大塊土,把玉米的根都露出來了。
旁邊的婦女“噗嗤”笑出聲來。
“林知青,你這是鋤草還是鋤玉米啊?”
“小心劉大鞭扣你工分!”
林欣怡臉一下子紅了。她咬了咬嘴唇,冇接話,繼續一下一下地刨。太陽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照在背上,她身上的布褂子很快被汗濕透了,貼在麵板上。手心裡磨出了水泡,鋤柄一握就鑽心地疼。
到了晌午,彆人都鋤完了一壟半,她連半壟都冇鋤完。
劉大鞭過來看了一眼,臉沉得能擰出水:“照你這個乾法,一百天也鋤不完這一壟!明天要是還這樣,工分彆想要了!”
林欣怡低著頭,眼眶發酸。她冇哭出來,但嗓子堵得厲害。
周圍的婦女們三三兩兩收了工回家做飯,冇人喊她一起。她一個人站在地頭,手裡的鋤頭沾著泥,手心的水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站在那兒,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不會鋤地。”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欣怡猛地轉身,鄧凱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後麵,肩上扛著一把鋤頭,看樣子也是剛收工。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那條亂七八糟的壟溝,麵無表情。
“我知道我不會。”林欣怡的聲音有點硬,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忍眼淚。
鄧凱文冇說話。他把自己的鋤頭放下,走到她的壟溝前,拿起她的鋤頭,給她示範了一下。
“手拿穩,不要用蠻力。鋤頭下去的角度要斜一點,太直就刨根了。”他一邊說一邊做,幾下就鋤掉了一叢草,土鬆得恰到好處,玉米的根紋絲冇動。
他把鋤頭遞迴給她:“你試試。”
林欣怡接過來,照著他說的做。第一下還是歪了,第二下好了一點,第三下終於像那麼回事了。
“就這樣。”鄧凱文說完,轉身去拿自己的鋤頭。
“等一下——”林欣怡喊住他。
鄧凱文停住。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雖然第一天周支書喊過,但她當時緊張,冇記住。
鄧凱文沉默了兩秒:“鄧凱文。”
“鄧凱文,謝謝你教我。”林欣怡很認真地說了這句話。
鄧凱文看了她一眼。太陽正好在他身後,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他那個眼神,跟第一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拒人千裡的冷淡,而是多了一點什麼,說不清。
“不用謝。”他說,然後扛著鋤頭走了。
林欣怡站在原地,看著他大步流星地穿過田埂,走向村子的方向。他走路的樣子很硬,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對這片土地有一種天然的、不講道理的確信。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跟她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天傍晚,林欣怡拖著痠痛的身體回到住處,打了水洗手。手上的水泡全破了,掌心紅紅的,沾水就疼。她咬著牙洗完,坐在門檻上發呆。
隔壁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她側頭看了一眼,鄧凱文光著膀子在劈柴,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每一斧頭下去,木柴都乾脆地裂成兩半。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停下斧頭,側過臉來。
四目相對。
林欣怡趕緊轉過頭,假裝在看天上的雲。
鄧凱文頓了一下,繼續劈柴。但他劈柴的節奏,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