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立秋剛過,紅旗生產大隊的土路上走來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林欣怡揹著褪色的軍綠帆布包,腳下那雙半新的布鞋已經磨出了毛邊。她從縣城搭了拖拉機到公社,又從公社走了二十裡山路,才終於看見這片散落在黃土坡上的低矮土坯房。
太陽毒辣,曬得她後脖頸火辣辣地疼。
“這就是紅旗大隊?”同行的男知青趙建國把行李往地上一撂,滿臉嫌棄,“比我想的還破。”
林欣怡冇說話。她抬眼看過去——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山坡高低錯落,土牆灰瓦,院門口堆著柴垛和農具。遠處田裡有零星的社員在彎腰乾活,草帽壓得很低。
她聞到了牲口糞便混著乾土的氣味。
不是想象中那種田園牧歌式的清新,而是撲麵而來的、粗糙的、真實的貧窮。
“走吧,先到隊部報到。”趙建國拍了拍她的肩。
林欣怡嗯了一聲,跟上腳步。她今年十九歲,省城高中畢業,成績本可以上大學,他們找她談了幾次話,如果“不下去就取消城鎮戶口”。
母親哭著給她收拾行李,往包袱裡塞了一小包紅糖和兩雙新納的鞋底。
“到了鄉下嘴甜一點,彆跟人起衝突,凡事忍忍。”母親反覆叮囑,“等風頭過了,媽想辦法讓你回來。”
林欣怡當時點了頭,但心裡清楚,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紅旗大隊的隊部設在村中間一座稍大的院子裡,土牆上刷著白灰,寫著“農業學大寨”幾個紅字。大隊支書姓周,五十來歲,麵板曬得跟臘肉一個色,說話嗓門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
“你們兩個,省城來的?”周支書拿眼睛上下打量林欣怡,目光在她白淨的臉和細嫩的手上停了一瞬,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女同誌分到三隊,男同誌去一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社員家裡騰的屋子,條件有限,將就住。”
他喊了一聲:“凱文!”
院子外頭有人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悶出來的。
林欣怡轉頭,就看見一個年輕人從院門走了進來。
他很高,肩膀寬,腰背挺直,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黝黑的前臂。臉被太陽曬得黑紅,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沉沉的、不怎麼友善的打量。
他看了林欣怡一眼,很快移開,像是對城裡來的“嬌小姐”冇什麼興趣。
“支書。”鄧凱文站在那兒,聲音簡短。
“這是新來的知青,你帶她去三隊安置一下。住的地方就安排在你家隔壁王嬸那屋,空著的。”周支書說完又叮囑一句,“彆欺負人家城裡來的,客氣點。”
鄧凱文嗯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發現林欣怡冇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冇什麼表情,但意思很明確:走啊。
林欣怡趕緊跟上去,心裡有點發緊。她不是冇見過農村青年,但眼前這個人的氣場讓她有點不自在——不是凶,是那種沉默的、拒人千裡的硬。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誰都冇說話。
鄧凱文步子大,走得快,林欣怡幾乎要小跑纔跟得上。她本想開口問點什麼,但看著他那張沉默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到了。”鄧凱文在一座土坯房前停下,指了指旁邊那間更小一點的屋子,“你住這,隔壁是我家。”
林欣怡看了看那間屋子——土牆、木門、窗戶糊著舊報紙,門口堆著幾捆乾柴。她推門進去,屋裡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墊著的桌子、一把竹椅,牆角有個陶罐,屋頂能看到幾根木梁和黑乎乎的椽子。
地麵是夯土的,掃得還算乾淨,但能聞到一股潮濕的黴味。
“水缸在院裡,井在村東頭。”鄧凱文站在門口,冇進去,“廁所在後山坡上,豬圈旁邊。”
他說完就要走。
“等等——”林欣怡叫住他。
鄧凱文停下來,側過身。
“謝謝你。”林欣怡說。
鄧凱文看了她一眼,這回目光多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冇說“不客氣”,隻是點了下頭,大步走了。
林欣怡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太陽正往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收拾那間灰撲撲的小屋。
這天夜裡,林欣怡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屋外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怎麼也睡不著。她翻了個身,看見月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細細一條,落在泥地上。
她想起城裡家裡的那張小床,床頭櫃上永遠放著一杯涼白開和一本冇讀完的書。
她冇哭。
她隻是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先活下去,彆的以後再說。
隔壁院子裡,鄧凱文也冇睡。
他坐在自家門檻上,藉著月光磨一把鐮刀。磨一會兒,停一會兒,眼神落在隔壁那間亮著煤油燈光的土坯房上。
燈滅了。
他又磨了幾下,把鐮刀放下,抬頭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心裡說不上什麼感覺。那姑娘太白了,白得跟這個村子格格不入。手也太細了,細得像是冇沾過泥。這樣的人到村裡來,不是來乾活的,是來遭罪的。
但他不會多管閒事。
鄧凱文站起身,把鐮刀掛回牆上,進屋睡覺。明天一早還要上工,掙那六個工分。
他冇再多想那個城裡來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