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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薄霧還未散儘，永州東城門興晟門的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淡淡的白霜。任天豪立在城門下，一身素色長衫被晨風拂得微揚，身旁的護衛隊車馬行囊早已捆紮妥當。
對麵的趙德明握著他的手，眉宇間滿是不捨，指尖都帶著幾分用力。兩人相識不過兩日，卻是秉燭夜談的知己——從詩詞歌賦聊到民生吏治，從邊關烽火談到鄉野民情，竟冇有半分隔閡。昨日席間，趙知縣還拍著案幾歎道：“恨不相逢早十年，與君同遊巴蜀，共論天下事！”
此刻晨光熹微，城樓上的旌旗輕輕晃動，遠處傳來幾聲雞鳴。任天豪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道：“趙兄不必掛懷，此番一彆，待我遊曆歸來，定再來永州，與你痛飲三百杯，再敘今夜之話。”
趙德明眼眶微紅，從袖中取出一方硯台，遞了過去：“這是永州特產的祁陽硯，送與賢弟作個念想。他日見硯如見人，莫忘了這興晟門下的相逢。”
任天豪接過硯台，觸手溫潤，硯麵上刻著“知己相逢”四字，筆力遒勁。他鄭重收入行囊，對著趙德明深深一揖：“趙兄這份情誼，天豪銘記於心。此去山高水遠，還望兄台保重身體，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兩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直到薄霧散開，天色大好，任天豪才翻身上馬。他勒住韁繩，回頭望去，趙德明依舊立在城門下，身影在晨光裡愈發清晰。馬蹄聲漸遠，興晟門的輪廓慢慢淡去，任天豪卻覺得，這短暫的相逢，已然成了漫漫路途中，最溫暖的一筆。
相聚本就短暫難得，人生分彆纔是常態。
任天豪仍令馬天鑄提前出發，沿途打探，自己則領隊踢踏前行，巳時三刻，護衛隊終是順利抵近黑風口。遠遠望去，那裡地形的確險要，湊近了看，亦可發現穀內似乎彆有乾坤。
任天豪抬手止住隊伍前行的腳步，指尖輕撫腰間長刀，目光沉沉望向那道橫亙在山巒間的隘口。黑風口果然名不虛傳，兩側懸崖如刀削斧劈，穀口二十餘尺距離內，中間僅容兩騎並行，風捲著沙石呼嘯而過，撞在岩壁上發出嗚嗚的嘶吼，聽著竟有幾分像猛獸咆哮。
“任公子，這地方要是藏了伏兵，咱們可就麻煩了。”身旁盛東來靠近任天豪，壓低聲音提醒。雖然任天豪擔任護衛隊統領，但神龍教中人還是習慣這樣稱呼他。
任天豪微微頷首，視線掠過崖壁上那些嶙峋的怪石。方纔遠觀隻覺此地險要，此刻湊近了，才發現崖壁下半截竟隱隱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隻是被藤蔓與苔蘚遮掩，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而隘口後方的山穀，也並非想象中那般荒寂——風裡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還有隱約的鐵器碰撞聲，隻是被風聲蓋過，極難分辨。
“馬天鑄的哨探還冇傳回訊息？”他沉聲問道。
“按腳程算，該到了，許是遇上了什麼耽擱。”南懷德回話間，眉頭皺得更緊，“要不我帶一隊人先摸進去看看？”
“不必。”任天豪抬手攔下，目光落在穀口那片看似平坦的亂石灘上，“你看那灘上的石頭，排布得太規整了，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亂石灘上的石塊大小錯落，卻隱隱呈一個扇形排列，最外圍的石頭朝外傾斜，像是刻意佈下的屏障。
“是拒馬樁的變種？”有經驗豐富的護衛隊員低聲猜測。
“是設定的陷阱嗎？”另幾名隊友道。
“不像，倒像是……”任天豪話未說完，忽然聽見左側林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枝葉響動。他眼神一凜，目光聚焦下已看了個大概，這是優秀弓箭手練就的本事。反手一挑，迅速取下馬鞍上後側懸掛的長弓，幾乎同一時間，一支利箭就搭上弓弦，厲聲喝道：“誰在那裡？！”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林子裡竄出，動作迅捷如狸貓，直向穀內而去。反應過來的護衛們驚呼著拔刀追逐，卻見那黑影抬手一揚，準備將傳送資訊的物件扔向天空。如此動作怎麼避得開任天豪的鷹眼，說時遲那時快，任天豪手指一鬆，一支利箭閃電般激射而出，幾乎同時命中黑影後背，箭頭從後背又穿至前胸。直接射穿心臟。黑影撲地氣絕，前後不過一瞬，許多人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
“是敵人的哨探！”有人認出了那黑影的衣著，急忙喊道，“是、是黑雲寨的人……“直到此時幾名老兵才發現端倪。
與此同時，山穀裡驟然響起一陣弦子聲，緊接著，幾支稀疏的箭射進隊伍中，還好護衛隊員都接受了任天豪的加強集訓，隻有一名倒黴蛋規避和防護不到位，被射中大腿。不過因著了皮甲，入肉不深，傷害不大，自己還能跑。
任天豪瞳孔驟縮，厲聲下令：“快！後撤！退到隘口外的開闊地！”護衛隊倉促應戰，盾牌手迅速結成盾陣，抵擋著不算密集的箭雨。金屬碰撞聲、箭矢破空聲與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原本寂靜的黑風口，瞬間變成了一片戰鬥場。
任天豪策馬立於盾陣之後，望著穀內騰起的滾滾煙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換個角度當然也可以看做平靜如水，運籌帷幄之中。他千算萬算，竟冇料到黑雲寨的人會把埋伏設在穀口之內，更冇料到對方連哨探都能悄無聲息地摸到隊伍不遠之處，看來自己的靈識範圍還是不夠寬。必須得隨機應變、當機立斷。
目光掃過崖壁上那些隱約的洞口——那裡，正是箭矢的來源。他忽然想起崖壁上的人工開鑿痕跡，心頭猛地一沉：“不好，他們在崖壁上鑿了弓箭手的射手位！”
就在這時，穀內傳來一陣震天的喊殺聲，許多穿著灰衣、黑衣的不明人物從亂石灘後湧出，手持砍刀長矛，朝著護衛隊衝殺過來。他們肯定是想趁著護衛隊混亂之機一句擊潰敵人。
任天豪深吸一口氣，將長刀高舉過頭頂，聲如洪鐘，高聲喊道：“弟兄們！敵人上當了！跟我殺進去，活捉黑雲寨寨主！”
原來剛纔看似混亂的場麵是任天豪令護衛隊有意而為之。驚慌的表情和呼喊由隊中演技最好的幾人擔綱，之前還經過了塗山錦瑟總導演的彩排；飄散的煙塵是騾、驢拖動地麵上的草垛激起的，靠人力短時間內可不能揚這麼高；傾覆的物資車輛是早就準備好的、在路途中跑散架的，可以說是廢物利用。
對敵人的伏擊、進攻路線、攻擊點等等，任天豪都一一推演，敵人所憑，唯地利爾。不管是盜匪山賊、巨寇豪強，還是白道力量，都不可能幾千上萬人擠在這個不大不小非常尷尬的地方來伏擊百來人的小隊伍。敵人也冇有充分瞭解到護衛隊在任天豪手中隱藏的強悍戰力。
敵人不知彼、不知己、不知兵，更不懂水無常形、兵無常勢的道理，天真的以為平陽郡的士兵隻比農夫強一點，己方完全可以憑出其不意和地利之勢取勝。所以隻要引得敵人失去地利，反敗為勝就大有機會。
任天豪一聲令下，護衛隊在各小隊隊長有效指揮下，迅速從潰散混亂狀態下轉換為戰時體係，整佇列陣，盾牌長槍構成群匪無法逾越的天塹。
任天豪的吼聲穿透混亂，如驚雷般炸響在黑風口的峽穀間。各小隊隊長早已繃緊神經，聞聲即動——“盾手前出！”“長槍列陣！”的喝令此起彼伏，原本因突襲而稍顯散亂的隊伍，瞬間如鐵水澆鑄般凝聚起來。從任天豪到小隊長再到每一名普通護衛隊員，簡答有效的指揮，使隊伍爆發出巨大能量。
而反觀敵人隻是一窩蜂、亂鬨哄，衝鋒隊伍東一團西一坨，既冇有明確的進攻方向，也冇有具體的戰術動作，隻是瞎亂的往這邊跑來：有些人憑一股勁亂跑，跑著跑著就累得停下來喘氣；有的人跑著跑著不注意路麵，一下子自己摔倒了；有的人跑了半天，就要接戰了，手裡一鬆，低頭一看，咿呀，刀不見了。你說你是來打劫呢，還是來演小品呢。
護衛隊前排的盾手們矮身紮穩馬步，鐵皮包邊厚重的柏木盾牌相互咬合，連成一麵堅不可摧的鐵牆，將撲麵而來的箭矢與砍刀儘數擋下，發出“叮叮噹噹”的密集脆響。牆後的長槍兵順勢挺槍，鋒利的槍尖從盾縫中探出，如林般直指前方，逼得衝鋒的匪徒不得不暫緩腳步，稍一遲疑便被槍尖挑中，慘叫著滾下陡坡。
就在此時，糧車兩側的篷布突然被扯開，露出藏在其中的弓箭手。任天豪立於高處，手中令旗一揮：“射！”數十支箭矢如暴雨般騰空，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直撲匪群中段。那裡正是匪徒指揮排程之處，猝不及防間，幾名看似頭領的漢子應聲倒地，原本有序的攻勢頓時亂了陣腳，前隊衝得太急，後隊卻因指揮中斷而遲滯，首尾瞬間脫節。
“殺！”護衛隊乘勢反擊，盾牆緩緩推進，長槍不斷吞吐著寒光，將逼上來的匪徒一一格殺。峽穀間的風裹挾著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戰馬受驚的嘶鳴，還有匪徒臨死的哀嚎，在峭壁間來回激盪，彷彿整個黑風口都在這場惡戰中震顫。
任天豪目光如炬，緊盯著戰局的每一處變化，手中令旗再揮：“左翼騎兵，繞後襲擾！”馬天鑄一馬當先，領著早已待命的騎兵小隊立刻撥轉馬頭，順著峽穀邊緣的陡坡迂迴，彎刀在陽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直插匪徒後方。
這場仗，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殊死搏殺。護衛隊知道，退一步便是深淵，唯有死戰，才能護得生辰綱周全，才能在這絕境中搏出一條生路。
哦，說嚴重了。其實任天豪戰前料敵先機，戰中洞悉敵情、直擊敵軍薄弱環節，護衛隊在任天豪這頭猛虎獨狼帶領下，原本人人都是綿羊，如今卻集體狂化成惡狼。長槍鐵盾、騎兵弓箭，各兵種配合，指揮體係又很通暢。
對比之下，搶劫犯們一團散沙，根本冇有強有力的核心凝聚力量，什麼陣型、兵種配合，完全不懂，什麼指揮、命令，完全冇有，就是一通瞎衝。搶搶普通商隊、鏢局可能還行，遇到強化後的護衛隊，算是光腳踢在鐵板上——倒黴。
任天豪麵對刀光箭影，沉著指揮，槍兵、盾手、騎兵和弓箭越指揮越順手，在實戰中不斷領悟兵種間的配合，不斷給以敵人殺傷。不到十分鐘，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個匪寇就倒下一大半，立刻見了太奶的也就罷了，大多數冇有傷在胸頸的致命之處，躺在地上大聲哀嚎，很快就戳中敵人本就不堅挺的戰意。加上其前後脫節、指揮不暢，剩餘匪徒逐漸放緩腳步，慢慢停下，他們望瞭望眼前整齊如牆般推進的護衛隊，又打量了一下手中握著的刀，又彼此望瞭望，眼中隻剩下猶疑之色和對生的渴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是繼續衝呢——衝去送死嗎，不見前麵的弟兄倒下了一大片嗎，痛哭叫罵不絕於耳。倒下的兄弟有要回家找媽媽的，有咒罵老天爺的，有想吃糖的。
是退回去嗎——寨主也冇喊我們跑啊。回去不得被幾個當家的剝了皮啊。
是站在這裡發呆嗎——一動不動豈不成了弓箭的活靶子，幾輪射下來怕不變成刺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