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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雖簡,傢俱齊全。幾人分賓主落座,先敘敘舊再說正事不急。
“老都統,彆來無恙?晚輩特來拜望。”任天豪抱拳作揖執晚輩禮,恭謹地說道。
“天豪,你竟親自來了。”成山嶽聲音略顯沙啞,卻滿是暖意。當初任天豪自蜀州崛起,實力迅速發展,引起以成山嶽為首的本地軍方勢力忌憚,暗生猜疑。還好任天豪趁平定叛亂之機抽身並魚躍龍門,這才免了新生代和守舊派更劇烈的鬥爭,全了軍中情義。
任天豪快步上前,穩穩扶住老人手臂,躬身一禮:“老都統安坐便是,何須親迎。晚輩久念老將軍,今日得空,特來探望。”
成山嶽笑著擺手,引著他入了正廳。軒舍內陳設簡樸,唯有壁上掛著一幅舊戰圖,筆墨蒼勁,正是當年戍守邊關的景象。
二人相對而坐,先不提軍政軍務,隻閒話家常。
“自上次軍中一彆,轉眼已是數月,老都統身子可還硬朗?”任天豪目露關懷之色,情真意切輕聲問道。
成山嶽撫著長鬚,輕歎一聲:“老嘍,不比當年在沙場上衝鋒陷陣了。如今腿腳不利索,心氣也平和許多,每日賞竹品茶,倒也自在。倒是你,少年英傑,如今開府建牙,坐鎮一方,真是後生可畏。”五十多歲在這個時代的確不算年輕了。
任天豪連忙欠身:“老都統過譽。晚輩能有今日,全賴當年老將軍在軍中指點提攜,這份恩情,始終不敢忘。”些許齷齪都是過去事了,做人麼,得向前看。二人少了利益衝突,互相幫助、互相支援,共創雙贏局麵。老都統要借重任天豪權力保一家平安,當然順手提攜一下少子成平安就更完美了。任天豪也需要老將穩定大局,同時於軍武一道加以點撥。
“你本就有將帥之才,沉穩有謀,又敢打敢拚,絕非池中之物。”成山嶽看著他,眼中滿是讚許,“當年在軍中,我便瞧出你非尋常士卒,如今果然不負所望,平定涼州亂局,擒了宋江天,替朝廷除了一大心腹之患。”
提及戰事,任天豪神色微正,卻又很快轉回閒話:“亂世之中,不過儘臣子本分罷了。今日不談軍務,隻陪老都統敘敘舊。還記得當年在蜀軍之中,老都統教我排兵佈陣,告誡我為將者,不僅要勇,更要穩,這番話,晚輩至今銘記於心。”
成山嶽聞言,眼中泛起追憶之色,渾濁的眼眸似又映出當年金戈鐵馬的歲月:“那時你還是個半大小子,一身銳氣,卻不莽撞。沙場凶險,多少健兒埋骨黃沙,能活著建功立業,既是本事,也是造化。”
“老都統當年身先士卒,數次重創外敵,鎮守邊關安寧,纔是真正的國之柱石。”任天豪語氣誠懇,“如今晚輩坐鎮成晉,也盼能如老將軍一般,護一方百姓安穩,不辜負朝廷托付,不辜負老將軍昔日教誨。”
閒話稍歇,成山嶽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老仆。
“嚐嚐這個。”
老仆上前,換過熱盞,取過一隻青瓷茶罐。茶葉條索緊細,色澤潤綠,沸水一衝,頓時清香漫溢,不烈不濁,聞之讓人精神一振。
“這是劍南春茶,西蜀遍地都有,算不上什麼稀罕物。”成山嶽端起茶盞,輕輕吹拂浮沫,“但勝在口感醇厚,香味純正,不比那些名貴花茶差。”
任天豪捧盞在手,先聞其香,清和綿長,不帶一絲雜味。淺啜一口,茶湯入喉溫潤,回甘徐徐,唇齒間皆是清爽,連日軍務帶來的煩躁,竟似消散了幾分。
“好茶。”他真心讚道,“醇厚中正,香而不豔,果然是難得的佳品。”劍南春茶雖說常見,但也有幾個品級。良品中規中矩,清香雅淡,品之如同人生;優品香遠益清,暗綠稍曲,輕呷一口,便嘗百態;極品幽香撲鼻,自然平和,讓人流連忘返、欲罷不能。
成山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茶湯上,似有感慨:
“西蜀之地,西高東低,盆地之內地氣溫潤,才養得出這般茶性。帶兵治國,其實也同這劍南春一般,太過剛猛易折,太過清淡又無力,唯有醇厚純正,方能長久。”
說罷,他抬眼望向任天豪,意味深長:
“你如今坐鎮一方,手握重兵,更要守好這份‘醇厚純正’,不驕不躁,不偏不倚,方能穩住西北大局。”
任天豪心中一凜,再度舉杯:“老都統教誨,天豪謹記在心。”
一室茶香清幽,二人就著這盞西蜀名茶,將方纔的軍務謀劃,又細細斟酌下去。成山嶽聞言,欣慰點頭,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竹風穿窗而過,沙沙作響。一老一少,昔日上下級,今日忘年交,就這般在竹影茶香間,細數過往,閒話歲月,溫情脈脈,全無官場的拘謹與疏離。這人呐,冇了利益上的磕磕絆絆,若超然於外,關係反而更部落俗套,相處起來負擔更輕,更灑脫自在。
幾句舊敘過後,廳內氣氛稍沉。任天豪放下茶盞,神色漸正,終於轉入正題。
“老都統,今日前來探望,一則敘舊,二則……也有軍務上的事,想向您請教。”
成山嶽指尖輕輕叩著桌沿,目光一凝:“哦?你如今開府建牙,提督一方,麾下人才濟濟。還有什麼拿捏不定的?儘管說來。”提及軍武之事,成山嶽這位行家裡手來了興致,絕不會藏私。任天豪全學了去,半點壞處冇有。
“眼下涼州餘孽未清,邊地羌、僚不安分,蜀州防線又吃緊,我鎮西、七鎮二旅打了幾場硬仗,可兵力分散,顧此失彼。”任天豪語氣沉穩,“更要緊的是,軍中舊部混雜,糧餉器械排程艱難,地方州縣又多有推諉,實在棘手。”這小子藏拙,蜀王願助一臂之力的事情半點口風不漏。
成山嶽微微頷首,沉吟道:“你遇上的,不是仗難打,是攤子難撐。當年我鎮守邊關,也吃過這個虧——兵是雜兵,將是舊將,上頭催得緊,下頭又不給力,稍有不慎,勝仗也能打成潰局。”
“老都統所言,正是晚輩心腹之患。”任天豪前傾幾分,“我有意整肅軍紀,裁汰老弱,收攏潰兵歸建,可又怕觸動軍中舊勢力,生出嘩變。再者,成晉郡新設提督衙門,糧台、軍械、斥候、營務諸事都要從頭立起,不知從何處下手最為穩妥。”
成山嶽目光投向壁上那幅舊戰圖,緩緩開口:
“為將者,先安內,後攘外。你剛立軍功,正是威望最盛之時,該硬則硬,該柔則柔。需得趁這個勁,一鼓作氣割除頑固分子的阻礙纔是。”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糧餉是軍中之血,必須先抓。你可從州府庫銀、地方鄉紳兩處著手,立規矩、定期限,誰敢拖延,便以軍法論處。至於軍中雜糅之弊——先抓心腹精銳,以戊字營為骨,再慢慢整編其餘各部,恩威並施,不可一蹴而就。”
任天豪凝神細聽,不住點頭:“老都統一針見血。我也擔心,朝廷那邊……近來京中流言頗多,有人說我擁兵自重,不知會不會引來掣肘。”之前整訓軍隊之時,大肆安插親信,不少被奪了兵權的將校如何肯服?其中關係網寬的自然要向背後支援者或靠山大吐苦水。中樞和皇帝對此是比較忌憚的:又想你戰鬥力強,又怕你把軍隊掌握得太牢。真是矛盾。
成山嶽冷笑一聲,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朝堂之爭,曆來如此。你隻要抓住三條——仗打贏、境守穩、糧餉不貪,誰也動不了你。老夫在朝中還有幾分舊人脈,若有必要,我可修書幾封,替你在京中緩頰。”
任天豪當即起身,鄭重抱拳一揖:“若得老都統相助,天豪便無後顧之憂了。”
“坐下說話。”成山嶽擺擺手,神色又緩和幾分,“你我雖是上下級,更是沙場出來的情分。我已是半隻腳踏進黃土的人,隻盼你能穩住西南,彆讓這一地百姓再遭戰火。”
窗外竹影搖動,廳內一老一少,已從敘舊故人,變成共籌軍務的將帥。一場關乎涼州、蜀州乃至整個西南格局的謀劃,就在這竹風閣中,悄然鋪開。二人語氣輕鬆,言談間關係拉近了一步。
茶過三泡,任天豪正要開口道彆,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馬天鑄在門外高聲稟報:“啟稟老都統、任提督,樞密司哨探加急求見,說是有前線軍報,務必當麵呈交!”
成山嶽手中茶盞一頓,抬眼看向任天豪。“前線軍報?這個節骨眼上……怕是蜀州那邊出了狀況。”
任天豪當即斂去閒談之色,沉聲道:“傳進來。”馬天鑄應聲領命,片刻後帶進一名風塵仆仆的軍情探員。那人一身戎裝沾滿塵土,汗透重衣,進門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封的急件,聲音嘶啞急迫:“蜀州急報!宋江天叛軍殘部竄至蜀州西疆,與羌僚勾結,突襲青石關,守將求援,請提督大人速速定奪!”廳內氣氛瞬間凝重。方纔還醇厚溫和的劍南春茶香,驟然被一股緊繃的殺伐之氣籠罩。
成山嶽麵色一沉,竹杖在青磚地上輕輕一點:“青石關一失,蜀州南大門洞開,亂軍便可長驅直入。”
任天豪伸手接過急件,指尖撫過滾燙的火漆印,眼神銳利如刀。方纔敘舊飲茶的閒適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鎮守一方的提督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