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府的血案,發生在乙渾“請”崔浩過府的前一夜。
訊息傳到崔浩府邸時,王悅之正站在後院廂房門口,望著遠處尚書省方向那片被燈火映得慘白的天空。
他身後,密室的門虛掩著。山陰先生依舊坐在榻邊,以璿璣秘術為陸嫣然續命。六個時辰了,她始終沒有醒來。那些黑色的紋路已經從心口蔓延到脖頸,又順著下頷爬上了臉頰,在幽冷的青光下,如同一條條蜿蜒的毒蛇,正在緩緩吞噬她的生機。
“公子。”影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低如耳語,“乙渾動手了。陸麗陸尚書……死了。”
王悅之的手指微微收緊。
“怎麼死的?”
“乙渾以‘議事’為名,派人將陸尚書從府中騙出,在半路截殺。”影七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陸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無一倖免。”
一百三十七口。
王悅之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喉嚨一直冷到心裏。他想起那個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老者,想起他蒼老卻銳利的眼睛,想起他說的那句“老臣便撞死在這丹墀之上,以謝先帝”。那個老人,用自己的命,為馮太後爭取了一日的喘息之機。可換來的,是一百三十七條人命,和乙渾更加猖狂的跋扈。
“崔司徒呢?”他問。
“乙渾已派人將崔府團團圍住。三百精兵,領兵的是乙渾的侄子,乙渾·賀蘭石。”影七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另有一百人封鎖了周邊所有街巷。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悅之沉默了一瞬。
乙渾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殺了陸麗,圍了崔府,接下來就是逼宮。他要趁著廣陽王還未入京、趁著朝中群龍無首,以最快的速度掃清障礙,獨攬大權。
“還有呢?”他問,“乙渾還動了誰?”
影七低聲道:“乙渾已在暗中聯絡宗室,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已被他監視。此人慾效仿宗愛舊事,行廢立之事。”
宗愛。
王悅之的瞳孔微微收縮。宗愛,太武帝時的宦官,先後弒殺兩位皇帝,權傾朝野,不可一世。乙渾要效仿宗愛——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大丞相,他要的是廢立之權,是生殺予奪,是這北魏的江山,換一個姓。
“他若動手,”王悅之緩緩道,“必先殺陸麗。陸麗是先帝舊臣,威望最重,乙渾容不下他。如今陸麗已死,下一個…”
他沒有說下去。但影七聽懂了。
下一個,就是那些還活著、還不肯低頭的人。
“影七。”王悅之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在。”
“天策令,能調動多少影衛?”
影七一怔,隨即低聲道:“三百。皆是先帝親手挑選的死士,個個以一當百。”
王悅之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令牌,遞了過去。
“持此令,調一百影衛,潛入宮中,護太後與太子周全。若乙渾敢逼宮…”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殺無赦。”
影七接過令牌,卻沒有立刻起身。
“公子呢?崔府被圍,公子如何脫身?”
王悅之沒有回答。他隻是轉過身,推開密室的門,走進去,在陸嫣然榻前坐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嚇人,瘦得皮包骨頭,在他掌心微微顫抖。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手背,閉上眼。
那一刻,他的思緒飄回了三天前。
那時候,陸麗還活著。
王悅之第一次見到陸麗,是在崔浩的書房裏。
陸麗穿著一身半舊的朝服,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進來。他的鬚髮皆白,身形佝僂,可那雙眼睛,在看到王悅之的瞬間,卻亮得驚人。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年輕人?”他問崔浩。
崔浩點了點頭。
陸麗打量了王悅之許久,緩緩道:“南朝人?”
王悅之沒有隱瞞:“是。”
陸麗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敵意,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南朝人,卻為我北魏的事奔走。這世道,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他在王悅之對麵坐下,將柺杖靠在椅邊,長長嘆了口氣。
“老夫從幷州趕回來,一路上聽到的訊息,沒一個好的。”他看著崔浩,“乙渾那邊,有動靜了嗎?”
崔浩點了點頭,將幾份密報推到陸麗麵前。
陸麗一一翻看,臉色越來越凝重。
“楊保年、賈愛仁、張天度……乙渾已經把他們監視起來了。”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他要動手了。”
崔浩沒有說話。可他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陸麗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將整座平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暗影中。
“老夫受先帝厚恩,豈能因懼賊而苟活?”他轉過身,看著崔浩,“乙渾要殺,就讓他殺。老夫倒要看看,他的刀,能殺多少人。”
王悅之看著這個老人,看著他眼中那團燃燒的火,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什麼也說不出來。
陸麗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年輕人,你不必勸老夫。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該見的都見了,該做的都做了。死,有什麼可怕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可怕的是,活著的人不敢站出來。可怕的是,那些豺狼當道,卻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王悅之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開口:“陸尚書,若乙渾真的動手,您打算怎麼辦?”
陸麗看著他,目光灼灼。
“怎麼辦?老夫在朝堂上頂他,在百官麵前罵他,在他麵前站著,絕不跪下。他若殺老夫,那就殺。老夫的血,會告訴那些活著的人,乙渾不是不可戰勝的。”
王悅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拓跋濬臨終前說的那些話:“朕需要你,護住太子。朕需要你,在乙渾動的時候,調動那三百影衛,護太子周全。”
拓跋濬要他護的是太子,是馮太後,是這北魏的根基。可陸麗要做的,是去送死。用自己的命,去點燃那團火。
“陸尚書,”他開口,聲音沙啞,“您不能去。”
陸麗轉過頭,看著他。
“乙渾要的就是您站出來。您站出來,他殺了您,其他人就怕了。您不站出來,他反而會忌憚,會猜疑,會猶豫。您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陸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年輕人,你說得對。老夫活著,確實比死了更有用。”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你有沒有想過,若老夫不站出來,那些想站出來的人,就會以為沒有人敢站出來。他們就會縮回去,就會低下頭,就會跪在乙渾麵前,求他饒命。”
他看著王悅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那時候,就真的沒有人能站出來了。”
王悅之無言以對。
他知道陸麗說的是對的。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有些人,必須去死。隻有這樣,那些還活著的人,才會站起來。
“年輕人,”陸麗的聲音蒼涼如暮色,“老夫問你一句話。”
“您說。”
“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這樣的事,站出來會死,不站出來能活,你會怎麼選?”
王悅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麗的眼睛。
“我會站出來。”
陸麗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滿意。
“好。好啊。”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出書房。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王昕。”
陸麗點了點頭。
“王昕。好名字。”他頓了頓,聲音蒼涼如暮色,“老夫若能活著回來,定要與你好好喝一杯。”
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王悅之從回憶中抽離,睜開眼。
陸嫣然依舊昏迷,那些黑色的紋路依舊在她臉上蜿蜒。窗外,遠處尚書省的方向,燈火通明。
“公子。”影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乙渾矯詔,殺害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三府上下,盡被屠戮。乙渾隔絕內外,百官震恐,無人敢言。”
王悅之的手指微微收緊。
楊保年、賈愛仁、張天度。三個名字,三條人命,三個家族。乙渾這是要把所有可能反對他的人,趕盡殺絕。
“還有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影七低聲道:“殿中尚書拓跋鬱,率殿中衛士數百人從順德門入,欲誅乙渾。乙渾假意服軟,將責任推給宦官林金閭,說是矯詔之事,皆是林金閭所為。拓跋鬱信以為真,退兵而去。乙渾隨即…”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乙渾誘殺拓跋鬱。”
王悅之閉上眼。
拓跋鬱。宗室之中最後一個敢站出來的人,也死了。
“公子。”影七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焦急,“咱們要不要…”
“不。”王悅之睜開眼,目光平靜得可怕,“還不是時候。”
“公子。”影七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陸尚書臨死前,曾讓人傳出一句話。”
王悅之轉過身。
“什麼話?”
“他說,”影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告訴那個年輕人,老夫沒能活著回來與他喝酒。讓他替老夫,多喝幾杯。’”
王悅之怔住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片被燈火映得慘白的天空,一動不動。夜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枯葉沙沙作響,如同誰在低聲哭泣。
良久,他低下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他說,“我替他喝。”
***
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尚書省早已被重兵圍得水泄不通。
乙渾坐在大堂正中,麵前擺著一卷攤開的詔書。那是他昨夜連夜擬好的“請”崔浩“輔政”的詔書。隻要崔浩簽了,從今往後,這朝堂上就再也沒有人能與他抗衡。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匆匆而入,跪地稟報:“大人,崔司徒到了。”
乙渾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請。”
崔浩被“請”進尚書省時,天光剛剛透進窗欞。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朝服,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進大堂。看到乙渾麵前那捲詔書,他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平靜。
“乙渾尚書,一大早請老夫來,有何貴幹?”
乙渾站起身,拱了拱手,臉上堆起笑容。
“崔司徒,請坐。本官今日請您來,是想商議一件大事。”
崔浩沒有坐。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乙渾,目光平靜如水。
“什麼事?”
乙渾指了指麵前那捲詔書。
“先帝駕崩,太子年幼,朝中不可一日無主。本官思來想去,覺得這朝堂之上,能擔大任的,非崔司徒莫屬。本官想請崔司徒,出任大丞相,總攝朝政。”
崔浩看著他,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譏諷。
“大丞相?昨日在朝堂上,乙渾尚書不是要自己做這個大丞相嗎?”
乙渾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了正常。
“崔司徒誤會了。本官昨日提議設大丞相,是為了國事。可回去之後仔細思量,覺得以本官的資歷,實在難以服眾。思來想去,這大丞相之位,還是崔司徒最合適。”
他走上前,拿起那捲詔書,遞到崔浩麵前。
“崔司徒,簽了吧。簽了它,從今往後,這朝堂上,你我共掌國事。”
崔浩看著那捲詔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譏諷。
“乙渾,你以為老夫是三歲小孩?”他看著乙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大丞相。你要的,是老夫手裏那點權柄,是那些漢臣對老夫的信服,是老夫這幾十年的威望。隻要老夫簽了這詔書,從今往後,那些漢臣就會以為老夫與你同流合汙。到那時候,你就能名正言順地控製朝堂,把那些不聽話的人一個一個除掉。”
他頓了頓,冷冷道:“乙渾,你的算盤打得不錯。可惜,老夫不會讓你如願。”
乙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崔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崔浩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老夫癡活這麼多年,什麼酒沒喝過?你乙渾的敬酒,老夫不稀罕。”
乙渾盯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殺意已經毫不掩飾。可他沒有動手。他知道,崔浩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若此刻對他動手,那些漢臣必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他就算有兵權在手,也壓不住這滿朝文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殺意,冷冷道:“崔司徒既然不願意,本官也不勉強。不過,司徒大人年事已高,這尚書省裡清靜,本官特意為您準備了一間廂房。您就在這裏,好好歇息幾日吧。”
他一揮手,兩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崔浩。
崔浩掙開他們的手,冷冷看著乙渾。
“乙渾,你以為把老夫軟禁在這裏,就能為所欲為了?”
乙渾笑了。
“崔司徒放心,您在這裏,好吃好喝,本官不會虧待您。至於外麵的事您就甭操心了。”
崔浩沒有再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乙渾,目光平靜如水。可那平靜之下,有一團火,正在緩緩燃燒。
崔浩被帶走後,乙渾獨自坐在大堂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已涼,入口微澀。
“崔浩啊崔浩,你以為你不簽這詔書,本官就拿你沒辦法?”他喃喃道,“等本官把那些不聽話的人一個一個除掉,到那時候,你簽不簽,還有什麼區別?”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大亮,可尚書省的大門依舊緊閉。他派去圍崔府的人還沒有回來,派去搜捕陸麗餘黨的人也沒有回來。他等著,等一個讓他徹底放心的訊息。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匆匆而入,跪地稟報:“大人,陸府……已經處置妥當了。”
乙渾轉過身。
“陸麗呢?”
“死了。陸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無一倖免。”
乙渾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好。下一個。”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親衛。
“崔浩那邊,怎麼樣了?”
親衛低聲道:“崔司徒被軟禁在廂房,不吵不鬧,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要了一卷書。”
乙渾笑了。
“讀書?好啊,讓他讀。等他把該簽的字簽了,本官親自送他回去。”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
“亂吧。”他喃喃道,“越亂越好。”
他彷彿透過尚書省的牆壁,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那裏,廣陽王的兩萬鐵騎正在向平城靠近;那裏,九幽道的無相子正在謀劃著什麼;那裏,賀蘭夫人正在宮中布著她的局。
“隻有亂起來,本官才能渾水摸魚。”
他放下茶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城東,崔文若大營。
雨是午後開始下的。起初隻是稀疏的雨點,打在營帳上劈啪作響,很快便成了傾盆暴雨,將整座大營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之中。
崔文若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三份密報。
第一份:乙渾軟禁崔浩,殺陸麗,滿城搜捕異己。
第二份:廣陽王鐵騎距平城不足百裡,前鋒已過雁門關。
第三份:九幽道無相子與乙渾密會,地藏宗公孫止亦在城中。
他看完這三份密報,沉默了很久。帳外雨聲如瀑,打得營帳劈啪作響,可他的心裏,卻是一片死寂。
乙渾動了。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狠。殺陸麗、圍崔府、軟禁三朝元老。這一連串的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給人喘息之機。可問題是,乙渾真的準備好了嗎?廣陽王的大軍就在百裡之外,賀蘭夫人在宮中虎視眈眈,九幽道和地藏宗各懷鬼胎。乙渾以為自己能渾水摸魚,可這潭水,渾到連魚都看不清方向。
崔文若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靜觀其變。”
他將紙條摺好,交給親衛。
“送去給乙渾大人。”
親衛接過紙條,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人,乙渾那邊問咱們什麼時候動手。他想要個準信。”
崔文若看著他,目光平淡如水。
“告訴他,本官還在等。”
“等什麼?”
崔文若沒有回答。他隻是轉過頭,望向帳外那片雨幕。
等什麼?等廣陽王入京,等賀蘭夫人出招,等九幽道和地藏宗按捺不住,等那個藏在崔府裡的年輕人,亮出他的底牌。
他崔文若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乙渾要蹚這趟渾水,那就讓他先蹚。等他蹚到最深處,踩到了底,他崔文若再決定,是拉他一把,還是推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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