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平城上空烏雲密佈,不見星月。
王悅之依舊站在崔浩府邸後院之中。
陸嫣然已經回屋歇息了——她嘴上說得瀟灑,身體卻騙不了人。方纔幫她壓製咒印時,王悅之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體內那股陰寒之力正在躁動,雖然暫時壓下去了,但消耗極大。她進屋時腳步有些虛浮,卻還回頭沖他眨了眨眼,做了個“放心”的口型。
王悅之當時沒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可他的心,怎麼可能放得下?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漆黑的天空。心口處,歸墟烙印的顫動比方纔更劇烈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靠近。
不是那個存在。
是別的什麼。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髓海。命丹緩緩旋轉,五色光芒流轉。他將感知向四周擴散——
後院,空無一人。
前院,有僕從走動的腳步聲。
府牆外,是一條幽深的巷子,巷子裏空蕩蕩的,隻有夜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
再往外——
他的眉頭忽然一皺。
西市方向,有十幾道氣息正在急速移動。那些氣息陰冷詭譎,與尋常武者截然不同。更讓王悅之心驚的是,這些氣息並非直愣愣衝來,而是分散開來,呈扇形向崔浩府邸包抄——有人想在驚動府中護衛之前,完成一次精準的突襲。
王悅之睜開眼,目光如電,望向西邊那片黑暗。
陸嫣然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感覺到了?”
她不知何時又出來了,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寢衣,外罩深青色氅衣,長發披散,臉色比方纔更蒼白了幾分,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你怎麼出來了?”王悅之皺眉,“你該休息。”
陸嫣然走到他身邊,撇了撇嘴:“休息什麼?都打上門來了,我還睡得著?”
王悅之沉默了一瞬,沒有反駁。
他知道她說得對。
那些氣息越來越近了,越來越清晰。十三道,不,十四道?其中一道格外陰冷,比其他十三道加起來還要強盛幾分。但更讓王悅之警惕的是,這些氣息在接近府牆時忽然收斂,如同鬼魅般隱入黑暗,顯然是在等待某個時機。
“來者不善。”陸嫣然輕聲道,“他們沖你來的。”
王悅之點了點頭。
“因為那個東西?”
“因為那個東西。”陸嫣然道,“那些邪魔外道追尋聖胎多年,如今聖胎降世,卻與你產生了共鳴。在他們眼裏,你就是找到聖胎的鑰匙。”
王悅之沉默。
鑰匙。
這個比喻,他並不喜歡。
可他別無選擇。
“你進去。”他說,“我一個人應付。”
陸嫣然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促狹。
“你讓我進去?然後一個人在外麵打架?”她搖了搖頭,“王悅之啊王悅之,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洞玄一脈的傳人,亦正亦邪的那種。打架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王悅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她抬手打斷。
“行了,別婆婆媽媽的。”陸嫣然收起笑容,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他們人多,你一個人應付不來。我雖然咒印未愈,但幫你擋兩三個還是沒問題的。”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們說好的,無論去哪,都一起。”
王悅之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好。”他說,“一起。”
話音剛落,院牆東北角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那是瓦片被踩碎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吞沒。緊接著,西南角、正北方向,同時有黑影翻牆而入!
三麵同時突襲!
那些黑影快如鬼魅,瞬息之間便將整個後院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穿著各色尋常衣裳,麵容也普普通通,可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時而是幽深的黑色,時而是詭異的暗紅,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們站定之後,一言不發,隻是冷冷地盯著王悅之,如同一群餓狼盯著一隻獵物。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讓人聽了心神恍惚。
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灰袍的中年人緩步而入。
他約莫五十來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乍一看像個遊方郎中。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卻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時而是幽深的黑色,時而是詭異的暗紅,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站在院門口,目光落在王悅之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狂熱。
“貧道無相子,無相卻有相,苦苦尋覓多年,終於找到了。”他喃喃道,聲音低沉而沙啞,“聖胎的有緣人。”
王悅之沒有說話。
他隻是握緊了腰間的短劍,擋在陸嫣然身前。
無相子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許。
“年輕人,有膽色。”他說,“不過,貧道今日前來,不是來殺你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貧道是來請你的。”
“請我?”王悅之冷笑,“九幽道請人的方式,倒是別緻。”
無相子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繼續道:“聖胎在呼喚你,你知道嗎?”
王悅之心頭一凜。
他當然知道。
那歸墟烙印的顫動,那若有若無的共鳴,那一聲聲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呼喚——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他不會承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冷冷道。
無相子搖了搖頭。
“年輕人,不必隱瞞。”他說,“你體內的歸墟烙印,貧道能感覺到。那是聖胎留在你身上的印記。你與它,早已是一體。”
他上前一步,那雙詭異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王悅之。
“跟貧道走吧。帶貧道找到聖胎。事成之後,貧道可以幫你解開體內的一切禁製,甚至可以讓你成為九幽道的客卿,共享長生大道。”
王悅之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譏諷。
“長生大道?”他說,“用活人煉製的長生大道?用無數冤魂鋪就的長生大道?”
他看著無相子,一字一句道:
“這種大道,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無相子的臉色,微微一沉。
“年輕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十三道黑影,同時動了!
他們快如鬼魅,從四麵八方撲向王悅之!
王悅之早有準備,短劍出鞘,劍鋒上五色光芒流轉,一劍橫掃!
沖在最前麵的兩人猝不及防,被劍鋒掃中胸口,悶哼一聲倒飛出去!可剩下的十一人,卻藉著這個空當,已經撲到近前!
掌風淩厲,爪影紛飛!
王悅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就在這時——
一道清越的光芒,從斜刺裡亮起!
那光芒如同一道利刃,劈開了圍攻的人群!三名九幽道長老躲閃不及,被光芒掃中,慘叫著跌倒在地!
陸嫣然手持一柄烏鞘短刺,站在王悅之身側,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說好一起的。”她沖他眨了眨眼,“別想一個人出風頭。”
王悅之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好。”他說,“那我們就一起。”
兩人背靠著背,麵對著剩下的十人。
那十人對視一眼,再次撲上!
戰鬥,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短劍與掌影交錯,清光與黑霧碰撞!慘叫聲、悶哼聲、兵刃交擊聲,在夜空中回蕩!
王悅之一劍刺穿一名長老的咽喉,轉身又是一劍格開另一人的利爪!他的五色真氣運轉到了極致,每一劍都帶著《黃庭》特有的中正平和之力,將那些陰寒詭譎的九幽真氣一一化解!
可對方人太多了!
剛擊退三人,又有四人撲上來!剛擋開一記偷襲,身後又有冷風襲來!
他的體力,正在急速消耗!
更糟的是,陸嫣然的狀況。
她本就有傷在身,方纔又強行催動洞玄秘術,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連握短刺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可她一步也沒有退!
每一次王悅之遇險,她都能及時出現在他身側,替他擋下致命一擊!
“嫣然!”王悅之嘶聲道,“你退下!”
陸嫣然沒有回答。
她隻是咬著牙,繼續戰鬥。
無相子站在院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王悅之身上。
落在他每一次出劍時,那五色光芒流轉的韻律上。
落在他每一次化解九幽真氣時,那股中正平和的力量上。
落在他每一次護住陸嫣然時,那雙眼睛裏閃過的擔憂與心疼上。
“有意思。”他喃喃道,“《黃庭》傳人,洞玄遺脈,還有......歸墟烙印。”
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滿意。
“真是完美的容器。”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詭異的黑霧。
那黑霧濃稠如墨,翻滾不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它在他掌心凝聚、收縮、膨脹,如同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然後,他輕輕一推。
那團黑霧,如同活物般疾射而出,直奔王悅之後心!
陸嫣然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瞳孔驟然收縮!
她想都沒想,身形一閃,擋在王悅之身後!
“砰!”
黑霧擊中她的後背!
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上,又跌落在地!
“嫣然——!”
王悅之目眥欲裂,一劍逼退圍攻的幾人,瘋狂地向她衝去!
可那幾名長老,卻死死纏住他,不讓他靠近一步!
陸嫣然躺在地上,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王悅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攥得生疼,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讓開——!”
他嘶吼著,一劍又一劍,瘋狂地劈向那些擋在他身前的人!
五色光芒在他劍鋒上瘋狂流轉,那中正平和的《黃庭》真氣,此刻竟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意!
一名長老躲閃不及,被他攔腰斬斷!
又一名長老,被他刺穿心臟!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他如同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向前沖!
剩下的幾名長老,竟被他這瘋狂的攻勢逼得連連後退!
無相子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滿意更濃了。
“好。”他說,“真是好。”
他抬起手,又要凝聚第二團黑霧。
就在這時——
一道厲喝,從院門外傳來。
“住手!”
無相子猛地回頭。
院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鬚髮花白,麵容清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拄著一根枯竹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正冷冷地盯著他。
山陰先生。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崔浩。
以及二十餘名身穿黑衣、氣息如淵的影衛。
無相子的瞳孔微微收縮。
但他沒有退。
“諸葛山陰,你以為憑這幾個人,就能攔住貧道?”
山陰先生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進院中。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得那幾名倖存的九幽道長老喘不過氣來。
“九幽道的手,伸得太長了。”他緩緩道,“這裏是平城,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無相子冷笑:“貧道要的人,沒人留得住。”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出那團詭異的黑霧。
可就在此時——
東北角的院牆上,忽然又閃過一道黑影!
那黑影來得極快,快到連無相子都隻來得及側身一閃!一道淩厲的寒光貼著他的臉頰掠過,斬斷了他三縷長須,釘入身後的門框!
那是一柄飛刀。
刀身上,刻著一個詭異的符文——那是地藏宗的標記。
無相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轉頭,望向東北角。
牆頭上,站著一個身穿玄色深衣的中年人。那人麵容清瘦,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頜下三縷長須,乍一看像個落拓文人。可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閃爍著幽幽的光芒,帶著某種深沉的、讓人看不透的審視。
他身後,還站著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貼在牆邊,一動不動。
“公孫止。”無相子一字一句吐出這個名字,“你跟蹤我?”
公孫止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滿是深意。
“無相道友深夜來訪平城,本座豈能不親自迎接?”
無相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山陰先生身上,最後落在王悅之身上。
那個年輕人,此刻正跪在陸嫣然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渾身顫抖。
他體內的歸墟烙印,正在瘋狂顫動。
那種憤怒,如同沉睡的火山突然爆發,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正在他體內瘋狂湧動!
無相子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與聖胎同源的力量,正在那個年輕人體內覺醒。
他也感受到了此刻的局勢——三方對峙,他已成孤軍。
他的目光閃爍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看了公孫止一眼,又看了山陰先生一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隻是不知,這院子裏,到底誰纔是蟬,誰纔是黃雀?”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化作一團黑霧,裹起那幾名倖存的九幽道長老,向院牆外疾射而去!
公孫止沒有追。
他隻是看著那團黑霧消散,負手背立。
“公孫宗主深夜來訪,有失遠迎。”崔浩拱了拱手,語氣平淡,“隻是,這是司徒府邸,不是地藏宗的壇口。宗主若想找人喝茶,不妨白日裏遞個拜帖。”
公孫止看著他,又看看那數十名虎視眈眈的黑衣護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莫名心悸。
“崔司徒好大的排場。”然後轉過頭,看向王悅之。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掂量,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山陰先生拄著竹杖,擋在王悅之身前。
王悅之的心猛地一緊。
公孫止。
公孫長明的父親。
地藏宗真正的掌權者。
“犬子無能,死在了閣下手裏。”公孫止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死了便死了,地藏宗不缺少主。但閣下拿走的東西,本座得討回來。”
“什麼東西?”王悅之冷冷道。
公孫止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光芒更深了幾分。
“閣下何必裝糊塗?”他說,“那具軀殼,本是我地藏宗與五鬥米教聯手煉製之物。雖然出了些意外,讓那東西逃了,但它的歸屬,輪不到外人做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閣下與它有緣,本座不意外。但那緣分,得有個限度。”
王悅之沉默了一瞬,忽然說道:“公孫宗主是想讓我幫你找到它?”
公孫止搖了搖頭,似乎笑了一下,笑聲極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不急。”他說,“還沒到時候。”
話音落下,他轉身,帶著身後那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彷彿隻是來確認什麼。
***
後院中,隻剩下一地狼藉。
王悅之抱著陸嫣然,渾身顫抖。
她的呼吸很弱,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那股陰寒之力正在她體內瘋狂蔓延,墨蓮毒咒被無相子那一擊徹底啟用,如同決堤的洪水,正在吞噬她的生機。
“嫣然......”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嫣然,你醒醒......”
陸嫣然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依舊有光。
“傻......傻子......”她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哭什麼......我又沒死......”
王悅之沒有說話。
他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將真氣瘋狂地渡入她體內。
可那股陰寒之力太強了,強到他的《黃庭》真氣剛一進入,就被那黑霧吞噬、同化,根本無法靠近她的心脈。
山陰先生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在陸嫣然腕上。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著王悅之。
那目光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的咒印被外力強行激發,已經開始反噬心脈。”他緩緩道,“老夫可以用璿璣堂的秘術暫時壓製。”
王悅之低下頭,看著懷裏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手,冰涼得嚇人。
可她還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彷彿在告訴他——別怕,我還在。
“帶她進去。”崔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後院有密室,那裏安全。”
王悅之點了點頭,抱起陸嫣然,向廂房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司徒大人,九幽道的人,怎麼會知道我在崔府?”
崔浩沉默了一瞬。
“老夫也在想這個問題。”
山陰先生拄著竹杖,緩緩道:“知道你在崔府的,隻有幾個人。老夫、司徒、影七、以及......”
他沒有說下去。
但王悅之懂了。
以及,那個曾經出現在廣陽王府的人。
崔文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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