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地陷後第四日,平城上空烏雲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團混沌之胎撕裂空間而去時發出的詭異光芒,驚動了整座城池。方圓百裡內,但凡有些修為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動——如同深淵睜開了一隻眼睛,冷冷地掃過人間。
街頭巷尾,流言四起。
有人說那是天降異象,預示新君將出;有人說那是邪魔出世,天下將亂;還有人說,那是先帝拓跋濬魂魄不甘,顯靈示警。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們趁機編出各種神怪故事,聽得茶客們目瞪口呆,回家後卻輾轉難眠,生怕一閉眼,那團黑霧就出現在自家窗外。
而真正知道內情的人,此刻都沉默著,死死盯著各自手中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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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府邸,書房。
天剛矇矇亮,崔浩便已起身。案頭堆著三摞密報,每一摞都有半尺來高。他一份份翻閱,偶爾提筆批註幾個字,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窗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山陰先生拄著枯竹杖緩步而入。他的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幾分,顯然這三日也沒休息好。
“司徒大人一夜未眠?”山陰先生在書案對麵坐下,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關切。
崔浩放下手中的密報,揉了揉眉心。
“睡不著。”他直言道,“昨日收到的訊息,老夫看了整整一夜,越看越睡不著。”
他從中抽出一份,推到山陰先生麵前。
“廣陽王府的動向。”
山陰先生接過密報,隻掃了一眼,眉頭便緊緊皺起。
“拓跋建以‘祭祖’為名,在黑狼穀秘會八部首領之後,並未回府,而是轉道去了雲中。”崔浩的聲音平穩,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壓在人心上,“雲中守將尉遲烈,是他母族的人。那裏駐紮著三萬鮮卑精騎。”
山陰先生放下密報,沉默了一瞬。
“他要動手了?”
“不是現在。”崔浩搖了搖頭,“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藉口。”
他指向窗外那片烏雲密佈的天空。
“如今,藉口來了。”
山陰先生的目光微微一凝。
“司徒大人是說,那混沌之胎......”
崔浩點了點頭。
“天降異象,邪魔出世,妖孽禍國——這些都是現成的理由。他可以說先帝之死有蹊蹺,可以說漢臣勾結邪宗召來災禍,可以說為了‘清君側’,不得不提兵入京。”
他看著山陰先生,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裏,此刻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先生以為,到時候,有多少人會信他?”
山陰先生沉默。
不需要回答。
他知道答案——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鮮卑舊勛需要一個理由。哪怕這個理由再荒唐,隻要能讓他們的刀出鞘,就是好理由。
“賀蘭夫人那邊呢?”他問。
崔浩又抽出兩份密報。
“永安宮三日來夜夜笙歌,不,不是笙歌,是薩滿祭祀。”他指著其中一份,“每夜子時,那些薩滿長老便在大殿中跳神,火焰是幽藍色的,燒到天亮才熄。賀蘭夫人以‘為國祈福’為名,日夜守在宮中,誰也不見。”
他指著另一份。
“但她的人沒閑著。三日內,她往八位鮮卑勛貴的府上送了密信,往柔然邊境派了三撥使者,還往廣陽王府送了......一份厚禮。”
“厚禮?”山陰先生皺眉。
崔浩冷笑一聲。
“一柄鑲金玉如意,和一對雙胞胎美人。如意是柔然可汗當年送給她父親的,美人是從高車部落精挑細選的。這禮送得不輕,意思也很明白——她不想與廣陽王為敵,甚至想拉攏他。”
山陰先生沉吟道:“她想聯合鮮卑舊勛,共抗漢臣?”
“不止。”崔浩搖了搖頭,“她還想做太後。”
他看著山陰先生,一字一句道:“先帝無子,新君的人選,是眼下最大的難題。按規矩,當從宗室中選賢而立。可廣陽王勢大,漢臣一係又不願讓鮮卑舊勛獨佔好處,兩方僵持不下。這種時候,誰手裏多一張牌,誰就能多一分勝算。”
“賀蘭夫人手裏的牌,是什麼?”
“年幼的宗室子弟。”崔浩道,“她以祈福為名,將那孩子接進宮中,說是代為撫養,實則是握在手裏。若朝中僵持不下,她隨時可以把那孩子推出來,以‘先帝遺命’為名,扶他登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屆時,她就是太後。垂簾聽政的太後。”
山陰先生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招,夠狠,也夠險。
可若真讓她成了,那平城的局勢,將更加複雜百倍。
“九幽道呢?”他問。
崔浩的神色更加凝重。
“這纔是最讓老夫睡不著的事。”
他從案頭最下方抽出一份密報,那密報的封口處,赫然印著一道詭異的血色符文。
“這是昨夜子時送來的。送信的人,是影七。”
山陰先生接過密報,展開細看。
片刻後,他的臉色變了。
密報上隻有短短幾行字——
“九幽道首領無相子,已於昨夜秘密潛入平城。隨行者,十三人,皆為道中長老。落腳點:西市一間棺材鋪,鋪主為其暗樁。目的不明,但曾提及‘聖胎’二字。另,吳道玄失蹤,疑與其同行。”
聖胎。
山陰先生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兩個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五鬥米教與地藏宗合作多年、卻始終未能完成的終極目標——以活人精血,煉製一具能夠容納“神隻”降臨的軀殼。當年孫恩起事時,就曾試圖以這種邪術召喚所謂“長生神”,最後功敗垂成,落得投海自盡的下場。
如今,九幽道的人來了。
還帶來了“聖胎”二字。
而那個煉製成功的完美軀殼,剛剛吞噬混沌之胎,撕裂空間而去。
這會是巧合嗎?
“先生以為,他們是衝著什麼來的?”崔浩問道。
山陰先生沉默良久,緩緩吐出兩個字:
“那具軀殼。”
他看著崔浩,目光深邃如古井。
“五鬥米教與地藏宗聯手煉製那具軀殼,前後耗費了多少人命,司徒大人應該清楚。他們不可能甘心讓那東西就這麼消失。九幽道既然與兩宗都有勾結,此番前來,必是為了追查那軀殼的下落。”
“追到了又如何?”崔浩皺眉,“那東西的力量,你我都是親眼所見。誰能控製它?”
山陰先生搖了搖頭。
“不是控製。”他說,“是供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在五鬥米教邪宗的教義裡,那軀殼一旦成功接納‘神隻’降臨,便不再是凡物,而是‘聖胎’,是‘神明的化身’。他們要做的,不是控製它,而是找到它,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跪伏在它麵前,等它降下神諭。”
崔浩的臉色變了。
若真是如此,那九幽道此番潛入平城,就不是為了爭奪什麼,而是為了迎接他們的“神”。
而那“神”,此刻正不知在何處遊盪,卻與王悅之體內的歸墟烙印產生了詭異的共鳴。
若被他們知道這一點......
“公子那邊,需得加派人手。”他沉聲道。
山陰先生點了點頭。
“老夫也是這個意思。不過,眼下更要緊的,是崔文若那邊。”
崔浩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文若又怎麼了?”
山陰先生看著窗外,目光幽幽。
“今日一早,他的人去了廣陽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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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陽王府,後花園。
拓跋建坐在涼亭中,麵前擺著一盤殘局。他正值盛年,生得虎背熊腰,一雙眼睛卻細長陰鷙,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三分掂量,還有四分藏在深處、輕易不露的野心。
他對麵,坐著一個身穿灰袍的中年人。
那人生得普普通通,扔進人群裡都找不出來,可那雙眼睛,在看向拓跋建時,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恭敬,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崔副統領的人,方纔來過。”灰袍人開口,聲音平淡如水。
拓跋建落下一子,頭也不抬。
“說了什麼?”
“說西苑那件事,有新的線索。”
拓跋建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線索?”
“他沒細說。”灰袍人道,“隻說,那日出現在廢墟中的幾個人,如今都在崔浩府上。其中有一個年輕人,形跡可疑。”
拓跋建抬起頭。
“形跡可疑?怎麼個可疑法?”
灰袍人微微一笑。
“據說,泰山那件事,崔副統領親自經手。那個本該死了的人,如今好像......又活了。”
拓跋建的眼睛微微眯起。
泰山那件事,是他授意的。
拓跋濬在位,對他一直提防,他需要找些事情,轉移皇帝的注意力。南朝細作潛入北魏,圖謀不軌——這個理由,足夠讓虎賁衛動起來,也足夠讓崔文若這種“可用之人”為他辦點私事。
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王昕。
琅琊閣的人。
據說有些本事,但說到底,不過是個南朝人。死了就死了,活著也沒人在意。
可如今,他還活著?
還出現在西苑廢墟?
還和那東西的誕生有關?
拓跋建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他落下一子,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崔文若想做什麼?”
灰袍人道:“屬下猜,他想兩邊押注。告訴咱們這個訊息,是想賣個好。至於那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用處,他留著自己掂量。”
拓跋建點了點頭。
“聰明人。”他說,“可惜,格局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著遠處那片烏雲密佈的天空。
“他知道那年輕人是誰嗎?知道他和那東西有什麼關係嗎?知道崔浩為什麼保他嗎?”
他轉過身,看著灰袍人。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是個把柄,可以賣個好價錢。可他不知道,這把柄,到底是燙手的山芋,還是殺人的刀。”
灰袍人垂首:“王爺的意思是......”
拓跋建擺了擺手。
“不急。先看看,再等等。”
他走回亭中,重新坐下,拈起一枚棋子。
“去告訴崔文若,他的人情,本王收下了。讓他繼續盯著,有什麼事,隨時來報。”
灰袍人躬身應道:“是。”
他轉身欲走,拓跋建忽然又道:
“等等。”
灰袍人停下腳步。
拓跋建看著手中的棋子,目光幽幽。
“九幽道的人,到了嗎?”
灰袍人低聲道:“昨夜已到。落腳在西市。”
拓跋建點了點頭。
“讓他們來見我。就說......本王有事相商。”
灰袍人微微一怔。
“王爺要與九幽道合作?那些人可是......”
拓跋建抬起手,打斷了他。
“是什麼?邪魔外道?”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譏諷,“這世上,哪有什麼正邪?有的隻是有用沒用。九幽道有他們要的東西,本王有本王要的東西。各取所需而已。”
他把棋子落下,啪的一聲。
“去吧。”
灰袍人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涼亭中隻剩下拓跋建一人。
他看著麵前的殘局,看著那一枚枚黑白色的棋子,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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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宮,密室。
賀蘭夫人斜倚在軟榻上,麵前跪著一名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窈窕,麵容清秀,可那雙眼睛裏,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
“柔然那邊,有回信了嗎?”賀蘭夫人問。
黑衣女子垂首:“回稟夫人,使者已過陰山,不日可達王庭。可汗若有意,當在十日之內回信。”
賀蘭夫人點了點頭。
十日。
夠久了。
可她能等。
她今年三十二歲,入宮十四年,從一個柔然送來的和親公主,熬到今天的賀蘭夫人,靠的就是能等。
等拓跋濬對她放鬆警惕,等那些比她得寵的妃子一個個失勢,等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病入膏肓,等這一刻,先帝駕崩,新君未立。
她要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宮裏那幾個孩子,怎麼樣了?”
黑衣女子道:“三位宗室子弟都在偏殿住著,日夜有人伺候。最大的七歲,最小的四歲,都不記事。夫人隨時可以......”
她做了個手勢。
賀蘭夫人搖了搖頭。
“不急。”她說,“現在還不到時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永安宮正殿的方向,隱隱傳來詭異的鼓聲。那是薩滿長老們在跳神,青煙繚繞,火光幽藍,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之中。
“廣陽王那邊,有訊息嗎?”
黑衣女子道:“回稟夫人,廣陽王昨夜回了府,今早見了個人。據咱們的人回報,那人是崔文若派去的。”
賀蘭夫人的眉頭微微一挑。
“崔文若?那個虎賁衛副統領?”
“是。”
“他去做什麼?”
黑衣女子搖頭:“具體不知。但崔文若的人走後不久,廣陽王就派人去了西市。”
賀蘭夫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西市。
那是九幽道的人落腳的地方。
她的人早就盯上了那裏,隻是一直按兵不動,想看看那些人到底要做什麼。
如今,廣陽王也盯上了他們。
“有意思。”她喃喃道。
她轉過身,看著黑衣女子。
“繼續盯著。不管廣陽王想做什麼,都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動了,我們再......”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做了個手勢。
黑衣女子會意,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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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棺材鋪。
鋪子不大,門板斑駁,匾額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鋪子裏擺著七八口薄皮棺材,散發著陳舊的木料味和淡淡的腐臭。
鋪子後麵,是一間狹小的密室。
密室裡,坐著十三個人。
他們穿著各色尋常衣裳,麵容也普普通通,扔進人群裡都找不出來。可若有人能看見他們的眼睛,就會發現那眼睛裏,有一種異樣的光芒——
那是被某種狂熱信念灼燒過之後,留下的、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為首那人,約莫五十來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乍一看像個遊方郎中。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卻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時而是幽深的黑色,時而是詭異的暗紅,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無相子。
九幽道首領。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水晶。水晶裡,隱隱有一縷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如同一道凝固的血痕。
“聖胎的氣息,又出現了。”
他的聲音低沉,在這狹小的密室中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讓人聽了心神恍惚。
周圍十二人齊齊垂首,不敢直視。
無相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枚黑色水晶。
水晶裡的暗紅光芒,微微顫動了一下。
“它在呼喚。”他喃喃道,“它在尋找......什麼?”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那縷暗紅光芒之中。
片刻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
“它找到了。”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密室的牆壁,穿透西市的街巷,穿透重重宮闕,落在某個方向——
崔浩府邸。
“那裏,有一個人。”
周圍十二人齊齊抬頭。
無相子看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個人,與聖胎有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找到他。把他帶來。”
十二人齊聲應諾,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裡隻剩下無相子一人。
他看著那枚黑色水晶,看著那縷微微顫動的暗紅光芒,喃喃道:
“聖胎降世,教主重生。我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六十年。”
他抬起頭,望著密室上方那片看不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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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府邸,後院。
王悅之站在院中,望著天空那片低垂的烏雲。
心口處,那歸墟烙印又在微微顫動。
比昨夜更劇烈。
比昨夜更清晰。
彷彿那個存在,正在向他靠近。
一步,一步,一步。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喉嚨一直冷到心裏。可那寒意裡,又有一團火,正在緩緩燃起,燒得他胸腔裡滾燙。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外麵怎麼樣了?”他問。
腳步聲在他身後三尺處停住。片刻的沉默後,一個帶著三分慵懶、三分俏皮的聲音響起:
“你猜?”
王悅之微微一怔,轉過身來。
月光下,陸嫣然歪著頭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此刻竟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氅衣,長發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起,整個人站在夜風中,衣袂飄飄,竟有幾分出塵的意味。
“猜什麼?”王悅之問。
陸嫣然撇了撇嘴,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猜我在想什麼啊。”她說,“你們這些琅琊王氏的公子,不都是最會猜人心思的嗎?”
王悅之沉默了一瞬,緩緩道:“我猜不到。”
陸嫣然轉過頭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絲促狹。
“真的猜不到?還是不敢猜?”
王悅之沒有說話。
陸嫣然輕輕嘆了口氣,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啊,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明明心裏有話,偏要憋著,憋得臉都青了,還是不肯說。”
王悅之被她戳得微微一晃,卻還是沒有說話。
陸嫣然收回手,望著遠處那片烏雲,輕聲道:
“外麵很亂。廣陽王在調兵,賀蘭夫人在宮裏折騰,九幽道的人來了,崔文若在兩邊遞話。平城就像一個火藥桶,隻等一顆火星。”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王悅之轉頭看她。
“不重要?”
陸嫣然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此刻沒有狡黠,沒有俏皮,隻有一片清澈的坦誠。
“對我來說,最要緊的,是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至於外麵那些人要做什麼,他們愛做什麼做什麼,與我何乾?”
王悅之怔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那張清瘦的臉,看著那雙明明虛弱卻依舊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嫣然......”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陸嫣然卻忽然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
“噓——先別說話。”
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說,“你想說,你的身份,我的身份,琅琊王氏的規矩,世人的眼光,這些那些,亂七八糟的。對不對?”
王悅之沉默。
陸嫣然放下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三分調侃,三分無奈,還有三分——
心疼。
“你們這些世家子弟啊,就是規矩多。”她說,“活得像隻被線牽著的風箏,飛得再高,也掙不脫那根線。”
她轉過身,正對著他。
“可我不是。”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裏,此刻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那光芒裡有倔強,有灑脫,還有一絲——
渴望。
“我從小在洞玄一脈長大,別人都說我是‘亦正亦邪’的小妖女,長大了肯定是個禍害。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從來不在乎。”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隻在乎,此刻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人,他在想什麼,他想要什麼,他......敢不敢要。”
王悅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眼睛裏清晰倒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對他說“我們是一樣的人”。
那時他不明白。
此刻他懂了。
他們確實是一樣的人。
一樣的身不由己,一樣的負重前行,一樣的在黑暗中掙紮求生,卻從未放棄過那一點點溫暖的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什麼也說不出來。
陸嫣然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傻樣。”她輕輕道,“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時候,表情有多好笑?”
王悅之怔了怔,嘴角也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我......”
“行了行了。”陸嫣然擺擺手,打斷他,“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她轉過身,又望向那片烏雲密佈的天空。
“你的顧慮,我都知道。琅琊王氏的門楣,南北的隔閡,還有那個什麼亂七八糟的‘世家體麵’。這些東西,在你心裏壓了多少年,我懂。”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
“可你知道嗎?我不在乎那些。”
“我陸嫣然活在這世上,從來就不是為了討好誰的。名門正派說我亦正亦邪,我就亦正亦邪;世人說我離經叛道,我就離經叛道。我唯一在乎的,是我想在乎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此刻沒有狡黠,沒有俏皮,隻有一片坦然的真誠。
“我在乎你。”
王悅之的心,猛地一顫。
“我知道你也在乎我。”陸嫣然繼續說道,“可你不敢說。因為你怕,怕說出來之後,麵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扛不住。”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微微顫抖,卻握得很緊。
“我不需要你扛。”她說,“我隻需要你,在我身邊。”
王悅之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那張清瘦的臉,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睛,心中那團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再也抑製不住。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嫣然......”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陸嫣然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纔像話。”她說,“憋了這麼久,總算憋出兩個字。”
王悅之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方纔那滿腔的深情,被她這一句話沖得七零八落。
“你......”他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陸嫣然卻忽然皺了皺眉,臉色微微一白。
王悅之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怎麼了?”
陸嫣然咬了咬唇,輕聲道:“沒什麼,就是咒印......又動了一下。”
王悅之的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他鬆開她的手,轉而握住她的手腕,三指搭在她脈門之上。
真氣探入的瞬間,他便感覺到了那股盤踞在她心脈深處的陰寒之力——墨蓮毒咒正在微微躁動,雖然不似發作時那般劇烈,卻隱隱有蔓延之勢。
“這幾日消耗太大,壓製不住了。”陸嫣然輕描淡寫地說,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王悅之沒有接話。
他隻是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髓海。
命丹緩緩旋轉,五色光芒流轉。他意念微動,從那五色霧帶之中,引出一縷溫暖而柔和的力量,順著經脈,緩緩渡入陸嫣然體內。
《黃庭中景經·神運篇》的調和之力。
那力量如同春日裏的陽光,輕輕包裹住那團躁動的黑霧,安撫它,引導它,讓它漸漸平靜下來。
陸嫣然隻覺得一股暖意從手腕處湧來,緩緩流遍全身。那股熟悉的陰寒之力,在這暖意的包裹下,竟真的收斂了回去,重新蟄伏在心脈深處。
她睜開眼,看著麵前這個閉目運功的人,看著月光下他那張專註的側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這個人,明明自己也有傷在身,明明自己也被那歸墟烙印折磨著,卻還在拚命幫她壓製咒印。
“好了。”王悅之睜開眼,鬆開她的手腕,“暫時壓下去了。不過這幾日你還是得好好休息,不能再——”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
陸嫣然撲進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一動不動。
王悅之僵住了。
他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放哪裏,整個人如同石像般定在原地。
良久,懷裏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傻子,抱我啊。”
王悅之這纔回過神來,緩緩放下雙手,輕輕環住她的肩。
她的身體很輕,很瘦,微微顫抖著。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可她沒有鬆手。
就這麼抱著他,抱得很緊,緊到彷彿要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裏。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絲笑意,“我小時候,師父給我算過一卦,說我命中註定是個孤煞之人,活不過三十歲。”
王悅之的手微微一緊。
陸嫣然繼續說道:“我不信。我說,我要活到八十歲,活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天天曬太陽,嗑瓜子,罵那些不長眼的晚輩。”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可現在,我改主意了。”
“改什麼?”王悅之問。
陸嫣然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活。”
王悅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那張清瘦的臉,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一絲淡淡的笑容,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心裏的顧慮、那些所謂的“世家體麵”、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嫣然。”他輕聲喚她。
“嗯?”
“我......”
陸嫣然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促狹。
“又說不出來了?”
王悅之被她噎住,憋得臉都紅了。
陸嫣然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前仰後合,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行了行了,我知道。不就是那幾個字嘛,說不出來就不說出來,我又不逼你。”
她從他懷裏掙脫出來,理了理被弄亂的衣衫,然後揹著手,歪著頭看著他。
“不過你記住了,你今天沒說的那幾個字,先欠著。等哪天你準備好了,再補給我。”
王悅之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軟。
“好。”他說,聲音沙啞,卻堅定。
陸嫣然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望向遠處那片烏雲密佈的天空。
王悅之看著她,看著她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個女子,真的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是洞玄一脈的傳人,亦正亦邪,古靈精怪。
她是從不在乎世俗眼光的“禍害”。
她也是他願意用命去守護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依舊冰涼,卻不再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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