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西苑的廢墟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詭異。
那巨大的坑洞如同大地的傷疤,深不見底,不斷向外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混亂氣息。坑洞邊緣的泥土被染成詭異的灰黑色,草木觸及即枯,彷彿生命本身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王悅之扶著陸嫣然,站在廢墟邊緣,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陸嫣然的臉色依舊蒼白,方纔在密室中的消耗太過巨大,此刻連站立都需要依靠王悅之的手臂。可她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坑洞深處那隱隱透出的奇異微光。
“它……還在動。”她低聲道,聲音虛弱卻清晰。
王悅之點頭。
他感覺到了。
那股從地底傳來的波動,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劇烈,更加清晰。那不是單純的能量波動,而是一種……
胎動。
如同胎兒在母腹中翻身,如同雛鳥在蛋殼中掙紮。
那剛剛誕生的元始之氣,正在經歷某種蛻變。
“我們得離開這裏。”山陰先生諸葛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者拄著枯竹杖,步履蹣跚地走近,臉色凝重至極,“那東西的波動已經驚動了整個平城。用不了多久,各方勢力都會湧向這裏。”
王悅之知道他說得對。
可他的腳步,卻彷彿被什麼釘在原地,無法移動。
那地底深處傳來的呼喚,越來越強烈了。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共鳴,而是清晰的、近乎呢喃的——
來。
它在呼喚他。
“公子!”山陰先生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清醒些!那東西在蠱惑你!”
王悅之渾身一震,從那恍惚中驚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正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源自血脈本能的……
渴望。
“我沒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先生說得對,我們必須——”
話音未落,腳下驟然劇烈震動!
那震動來得毫無預兆,卻猛烈得如同地龍翻身!整座西苑廢墟都在顫抖,碎石迸濺,煙塵瀰漫!
“不好!”山陰先生臉色大變,“它要出來了!”
話音剛落——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巨大的坑洞,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無法用言語形容——時而暗紅如凝固的血液,時而漆黑如吞噬一切的深淵,時而慘白如死者的骨殖。三色光芒交織翻滾,如同一朵正在綻放的妖異之花!
光芒之中,一團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存在”,正緩緩升起!
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團不斷翻滾、變化的混沌能量集合體。時而凝聚成人形輪廓,四肢五官隱約可辨;時而散開如翻湧的雲霧,無邊無際;顏色在暗紅、漆黑、慘白之間瘋狂流轉,每一次變化都伴隨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它沒有五官,沒有固定的形態,隻有無盡的混亂與死寂。
可在那無盡的混亂之中,又有一絲剛剛誕生般的、懵懂而貪婪的——
意識。
它在“看”。
用那雙不存在的眼睛,掃視著這片陌生的天地,掃視著那些被它波動吸引而來的螻蟻,掃視著——
王悅之。
那一瞬間,王悅之隻覺得自己的神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無數混亂的畫麵湧入腦海——開天闢地時的混沌,萬物初生時的咆哮,無數生靈死後的怨念,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嬰兒般的好奇。
這便是……混沌之胎?
或者說,是它被強行喚醒的一部分?
“這是……元始之氣?”陸嫣然的聲音顫抖著,滿是難以置信,“不,不是純粹的元始之氣……它被汙染了……被那些邪宗的祭品、被煞核中的怨念、被這千年來地底的陰煞之氣……”
她沒有說完。
可王悅之懂了。
這團混沌能量體,並非純粹的天地本源。它是歸墟、煞核、活祭、邪法共同催生的怪物——既有天地初開時那一點元始之氣的純粹,又有無數怨念死氣的汙濁。
它是混沌之胎。
一個不該存在於世的、被強行催生的存在。
坑洞周圍,不知何時已經湧來了無數身影。
地藏宗殘存的弟子,約莫二十餘人,穿著黑袍,手持黑色幡旗,正在拚命維持著一座巨大的陣法。那陣法以鮮血畫成,覆蓋了坑洞周圍數十丈範圍,不斷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九幽道的使者們,七八人,身披鬥篷,如同鬼魅般飄忽在陣法之外。他們沒有參與維持陣法,隻是冷冷地旁觀,偶爾交換幾個隱晦的眼神,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而人數最多的,是五鬥米教邪宗的弟子。
至少五十人,穿著各色破爛道袍,臉上塗著詭異的硃砂紋路,正瘋狂地將一個個活人推向坑洞之中!
那些活人,有被擄來的流民,有從城中抓來的百姓,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華麗、顯然身份不凡的男女。他們哭喊著,掙紮著,卻被那些狂熱的教徒毫不留情地推入深坑,落入那團翻滾的混沌能量之中。
每吞噬一個活人,那混沌之胎便明亮一分,氣息也強大一分。
可它依舊懵懂。
依舊貪婪。
依舊不受任何控製。
“穩住陣法!引導它的意識!將它打入聖軀!”
一個蒼老而瘋狂的聲音,從邪宗弟子中央傳來。
王悅之循聲望去,隻見坑洞邊緣,一座臨時搭建的祭台上,站著一個枯瘦如柴的老者。他穿著一身破舊的黃色道袍,鬚髮皆白,麵容枯槁如乾屍,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詭異,亮得瘋狂,亮得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
五鬥米教大祭酒。
吳道玄。
他竟然沒死?
不對……王悅之猛然想起,密室中那個被吳泰刺殺的“吳道玄”,莫非隻是替身?
真正的他,一直在這裏,主持著這場瘋狂的儀式!
吳道玄身邊,站著一個身穿鬥篷的瘦削身影,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那眼睛正死死盯著混沌之胎,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貪婪與狂熱。
九幽道的首領。
三方勢力,各懷鬼胎,卻在這一刻,為了同一個目標,暫時聯手——
將這恐怖的混沌之胎,注入那具精心準備的軀殼之中!
王悅之順著吳道玄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坑洞邊緣,混沌之胎的正下方,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祭壇。祭壇之上,擺放著一具晶瑩剔透、彷彿由寒冰或玉石雕琢而成的——
人形軀殼!
那軀殼完美無瑕,五官精緻到了超越性別的地步,肌膚瑩潤如玉,黑髮如瀑垂落。它靜靜地躺在祭壇上,雙眼緊閉,沒有任何生氣,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一座等待靈魂入駐的空殼。
可那軀殼的胸口處,有一團微弱的紅光,正在緩緩跳動。
如同……心臟。
“那是……”陸嫣然的聲音顫抖著,“那是用活人煉製的!至少用了九百九十九個活人的精血魂魄,才能煉製出這樣一具‘聖軀’!”
九百九十九人。
王悅之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為了這一刻,邪宗殺了多少人?
那些被推入坑中的活人,那些被用來煉製軀殼的冤魂,那些死在公孫長明、吳道玄手裏的無辜者——
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讓這團混沌之胎,擁有一個可以降臨人間的軀殼。
“動手!”
吳道玄一聲厲喝!
三方勢力的高手同時出手!
地藏宗弟子揮動黑色幡旗,無數道黑氣從幡旗中湧出,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羅網,向混沌之胎罩去!
九幽道使者們雙手結印,一道道詭異的光芒打入混沌之胎內部,試圖乾擾它的意識,削弱它的反抗!
五鬥米教弟子則瘋狂地念誦咒語,那些咒語彙聚成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無數隻看不見的手,試圖將混沌之胎向祭壇方向推去!
三方合力,那混沌之胎的翻滾,竟然真的開始減緩!
它的能量體開始收縮,開始向那具軀殼的方向移動,一絲一縷的混沌氣息,已經開始試探性地觸碰那完美的軀殼表麵!
可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那混沌之胎,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它“看”向了那些正在攻擊它的邪宗弟子!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隻有一種……
懵懂的好奇。
如同初生的嬰兒,看到一隻嗡嗡叫的蒼蠅,想要伸手去抓。
它伸出了一隻由混沌能量構成的手臂。
那隻手臂輕輕一揮,拂過地藏宗弟子所在的區域。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隻有一片詭異的——
寂靜。
那些地藏宗弟子,連同他們手中的黑色幡旗,瞬間化作一團團灰白色的粉末,如同被風吹散的塵埃,無聲無息地飄落。
二十餘人,一息之間,全部蒸發!
九幽道使者們臉色大變,瘋狂後退!
可那混沌之胎又伸出了另一隻手臂,向著他們的方向輕輕一揮。
又是七八團灰白色的粉末。
隻剩那個鬥篷客首領,憑藉著詭異的遁法,險之又險地逃出攻擊範圍,落在百丈之外,渾身顫抖,眼中滿是恐懼。
“它……它不受控製!”他嘶聲喊道,“大祭酒!這根本控製不住!”
吳道玄的臉色,也在這一刻變得慘白。
他算到了一切——煞核的融合,歸墟的共鳴,混沌之胎的誕生——卻唯獨沒算到,這剛剛誕生的存在,竟然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這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控製的了!
“撤!”他當機立斷,厲聲下令。
可就在這時——
那混沌之胎的“目光”,忽然轉向了他。
或者說,轉向了他身後那具完美的軀殼。
它“看”著那軀殼,如同一個孩子看到一件精緻的玩具。
它伸出混沌能量構成的手臂,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那軀殼的眉心。
就在指尖接觸的瞬間——
異變再生!
那具完美軀殼,忽然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瞳孔是純粹的漆黑,沒有眼白,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破碎的天空,倒映著那團混沌之胎,倒映著——
一切。
可那眼睛裏,沒有任何情感波動,隻有一片冰冷的、懵懂的、如同初生嬰兒般的純凈與……空洞。
它緩緩抬起手,握住那混沌之胎伸來的手臂。
然後,它張開嘴,輕輕一吸。
那龐大的混沌之胎,如同被漩渦吸引的水流,瘋狂地向它口中湧去!
混沌之胎劇烈掙紮,卻無法掙脫!
它發出無聲的嘶鳴,那嘶鳴穿透了所有人的心神,讓在場每一個人都七竅流血,痛苦倒地!
可那軀殼,依舊麵無表情,隻是靜靜地吸收著,吸收著,吸收著——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那龐大的混沌之胎,徹底消失在軀殼口中!
而軀殼的胸口處,那團微弱的紅光,驟然變得熾烈!
它緩緩站起身,站在祭壇之上,俯視著這片狼藉的戰場。
那雙漆黑的眸子,掃過那些驚恐的邪宗弟子,掃過那個顫抖的鬥篷客,掃過臉色慘白的吳道玄,最後——
定格在王悅之身上。
那一瞬間,王悅之隻覺得自己的神魂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觸碰。
不是攻擊。
不是掠奪。
隻是——
好奇。
如同嬰兒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影子。
然後,那軀殼微微勾起嘴角。
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
可那笑容裡,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隻有一種……
懵懂的玩味。
它抬起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刺啦——”
一聲輕響,空間如同布帛般被撕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縫隙對麵,是光怪陸離、混亂無序的虛空亂流!
它一步邁出,踏入空間裂縫之中。
消失得無影無蹤。
裂縫隨之彌合,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留下滿地的屍骸,驚恐的倖存者,以及——
王悅之那劇烈跳動的心。
***
混沌之胎消失後的整整一炷香時間裏,西苑廢墟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說話。
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喘氣。
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邪宗弟子,癱軟在地上,渾身顫抖,眼神空洞。九幽道的首領早已遁入陰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地藏宗全軍覆沒,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沒留下。
唯有吳道玄,依舊站在那座殘破的祭台上。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手微微顫抖,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
瘋狂的熾熱。
“成功了……”他喃喃道,聲音沙啞而顫抖,“成功了……它入竅了……它活了……”
他猛地仰天大笑!
那笑聲尖銳刺耳,如同夜梟嘶鳴,在廢墟上空回蕩,驚起遠處一群烏鴉,撲稜稜飛向灰濛濛的天空。
“哈哈哈——十五年了!十五年了!老夫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那些癱軟在地的弟子們麵麵相覷,不知該喜該懼。
王悅之遠遠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成功?
那軀殼帶著混沌之胎撕裂空間而去,這叫成功?
它根本不聽任何人指揮,不受任何控製,如同一個任性的孩子,抓起玩具就跑。這叫成功?
吳道玄瘋了不成?
“不對。”陸嫣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虛弱卻清晰,“你看他的眼睛。”
王悅之凝神細看。
吳道玄的眼睛裏,那瘋狂的熾熱之下,藏著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篤定。
是成竹在胸的篤定。
彷彿這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
“他……”王悅之心頭一震,“他算到了?”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數十道黑影,從廢墟四麵八方疾掠而來!那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麵容冷峻,手持製式橫刀,行動間整齊劃一,如同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虎賁衛!
為首的,正是崔文若!
他臉色鐵青,目光如電,掃過滿地的狼藉,最終落在吳道玄身上。
“大祭酒!”他厲聲道,“此處發生何事?那東西去哪了?”
吳道玄看著他,嘴角緩緩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
“崔副統領來得正好。”他說,“那東西……已經走了。”
“走了?”崔文若眉頭緊皺,“去哪了?”
吳道玄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王悅之所在的方向。
“問他。”
崔文若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王悅之!
王悅之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老狐狸!
他這是在禍水東引!
果然,崔文若身形一閃,已經落在王悅之麵前!
“是你?”他盯著王悅之的臉,目光銳利如鷹隼,“你是何人?為何會在此處?”
王悅之沉默。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親眼看到那軀殼撕裂空間而去?說自己也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崔文若會信嗎?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
一道蒼老的身影,緩緩從廢墟陰影中走出。
“崔副統領,這位公子,是老夫請來的。”
諸葛玄拄著枯竹杖,步履蹣跚地走近。他臉上帶著一貫的平靜,彷彿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勢,不過是一場尋常的鬧劇。
崔文若看著他,眉頭皺得更緊。
“山陰先生?你怎會在此?”
諸葛玄微微一笑。
“老夫雲遊四方,恰逢其會。”他說,“至於這位公子,乃是老夫的忘年之交。他方纔確實看到了那東西的去向,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吳道玄。
“有些話,不便當眾說。”
崔文若沉默了一瞬。
他看看諸葛玄,又看看王悅之,再看看遠處那個嘴角噙著詭異笑容的吳道玄,心中隱約察覺到,這其中必有隱情。
可他更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那東西的消失,已經驚動了整個平城。用不了多久,各方勢力都會湧向這裏。他必須儘快弄清真相,搶在所有人之前。
“帶他們回府。”他對身後親衛道,“好生看管,不得無禮。”
然後,他轉身看向吳道玄。
“大祭酒,也請隨我走一趟。”
吳道玄笑著點頭。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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