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子扶著同伴,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王悅之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融入黑暗的最後一瞬,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那人的背影,那微微佝僂的脊背,那右臂擺動時極輕微的弧度,都讓他覺得莫名熟悉。
像是在哪裏見過。
像是在夢裏見過。
可那人分明是陌生的麵孔。
王悅之怔仲良久,轉身離去。
走出十餘丈,他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
夜色茫茫,什麼也沒有。
隻有風吹過山林的嗚咽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嘆息。
***
二十裡外,一處隱秘的山洞。
那中年男子將昏迷的同伴輕輕放在乾草上,靠在洞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左肩的傷口仍在滲血,他卻顧不上處理,隻是望著洞口的方向,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十五年了。
十五年沒有見過那樣的麵孔。
方纔那年輕人站在火光中,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那眉眼的輪廓,那站立的姿態,那微微蹙眉時的神情……像極了一個人。
像極了他那個兄長。
那年輕人是誰?
他閉上眼,默默回想方纔的一幕。那年輕人出手時,真氣中隱隱帶著琅琊王氏獨有的氣息——那是代代相傳的《黃庭經》根基,外人模仿不來。
王家的後人。
而且,是他兄長的後人。
因為那眉宇間的神韻,與他記憶中的兄長太像了。
悅兒……
他在心中默默唸著這個從未叫出口的名字。
他知道這個孩子。雖然十五年未曾謀麵,但家族的情報從未斷過。那孩子何時出生,何時識字,何時習武……他都輾轉聽說過。
可聽說和見到,是兩回事。
聽說的時候,那隻是個名字,是個代號,是家族傳承中的一個符號。
見到的時候,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呼吸,有心跳,有眼神,有站在自己麵前、以寡敵眾的勇氣。
他還那麼年輕。
可他方纔出手時的果決、冷靜、狠辣,分明是見過血、經過生死的人纔有的。
這些年,這孩子吃了多少苦?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可他什麼也不能做。
他甚至不能多看那孩子一眼。
因為他是“明心護法”。
五鬥米教左護法,地位僅次於教主,深得信任。
而那個身份,是用十五年的隱忍、十五年的偽裝、十五年的孤獨換來的。
這十五年裏,他殺過多少人?做過多少身不由己的事?手上沾過多少無辜者的血?
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明心。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恍惚:自己到底是王明之,還是明心?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不能認那個孩子。
一旦認了,不僅自己會死,那孩子也會被牽連。五鬥米教的眼線無處不在,地藏宗的爪牙虎視眈眈。任何一個細微的破綻,都可能讓十五年的潛伏付諸東流。
更何況……
那孩子若知道自己的三叔是這樣一個滿手血腥的人,還願意認嗎?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
洞口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王明之睜開眼,目光瞬間變得清明而冷漠。
一個身影悄然閃入洞中。那是他昏迷的同伴——不,是裝昏迷的同伴。此刻那人神色清明,哪裏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護法。”那人低聲道,聲音壓得極輕,“地藏宗的人撤了。他們死了三個,跑了兩個,暫時不會追來。”
王明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那人遲疑了一下,又道:“護法,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
“咱們此次與地藏宗聯手,本是去處置那批‘貨物’。交接已畢,雙方本該各自回返。可地藏宗的人為何突然翻臉,對咱們下死手?”
王明之沉默片刻,淡淡道:“你問我,我問誰?”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閃爍,終於沒再追問。
可王明之知道,這個人未必信。
十五年的臥底生涯,讓他學會了從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中嗅出危險。這個同伴,是教主派來“協助”他的,可誰知道他真正的使命是什麼?
五鬥米教邪宗內部,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
地藏宗的眼線,教主的親信,各派係的長老……每個人都在互相監視,互相提防。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從不相信任何人。
除了她。
——
那同伴退出去後,山洞中隻剩王明之一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物件——那是一枚玉扣,已經磨得光滑如玉,上麵隱隱刻著雲紋。
這是離家那年,母親偷偷塞給他的。
“明之,此去兇險,娘不能跟你去。這玉扣是你小時候戴過的,帶在身上,就當……就當娘陪著你。”
他記得母親說這話時,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
三年後,母親病故。他沒能回去送終。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扣,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早已被磨平的刻痕。
十五年了。
母親若還在,該是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了。
她若知道自己這些年做的事,是會欣慰,還是心痛?
他不知道。
他隻記得母親臨別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明之,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在娘心裏,你永遠是那個抱著娘腿撒嬌的孩子。”
可他已經不是那個孩子了。
那個孩子,死在十五年前離家的時候。
活下來的,是明心。
——
左肩的傷口還在痛。
那是地藏宗的獨門暗器“寒骨釘”留下的傷。這種暗器入肉即化,毒素隨血脈流轉,若不及時逼出,三日之內便會侵蝕骨髓,神仙難救。
可他顧不上這些。
因為他的腦子裏,全是另一件事。
今日之事,本不該如此。
三日前,他接到教主密令:率兩名親信,前往琅琊郡外三十裡的鷹愁澗,與地藏宗的人會合,共同處置一批“特殊貨物”。
所謂“特殊貨物”,是五鬥米教與地藏宗密謀合作的產物。
五鬥米教有惑心之術,可操控人的神智;地藏宗有墨蓮毒咒,可侵蝕人的肉身。兩家邪宗各有所長,近年來暗中聯手,共謀大事。
五鬥米教需要地藏宗的毒咒,來增強自己符籙的殺傷力。
地藏宗需要五鬥米教的惑心術,來完善自己的“活傀”煉製之法。
雙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而他們共同煉製的那些“半成品”,需要一個安全的去處。那批“貨物”——幾十個已經被初步改造的活人,需要從五鬥米教的秘密分壇,轉移到地藏宗設在北方的據點,以便進行下一步的煉製。
這就是王明之此行的任務。
護送“貨物”,完成交接。
這本是一次例行公事。他做過無數次,從未出過岔子。
可今天,出了岔子。
不是交接的過程出了岔子,而是他在交接之後,無意間多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幾乎要了他的命。
***
鷹愁澗,斷崖之畔。
夜幕低垂,寒風呼嘯。
王明之帶著兩名親信,站在約定的地點。對麵,是五名地藏宗的高手,為首那人他認得——地藏宗外堂執事,姓鄧,人稱“鄧七爺”。
雙方寒暄幾句,便開始交接。
那批“貨物”被裝在幾輛馬車上,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王明之的手下將馬車趕到地藏宗的人麵前,鄧七爺掀開黑布一角,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數目對了。”他說,“明心護法辛苦。”
王明之拱了拱手:“鄧七爺客氣。既已交接完畢,我等便告辭了。”
他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一陣風來,掀起了馬車上的黑布。
隻掀起一角。
可就是那一角,讓王明之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的臉。
不是活人的臉,也不是死人的臉。
那臉上佈滿黑色的蓮花紋路,眼神空洞得像是兩口枯井。可那五官,那輪廓,那眉宇間的神韻……他認得。
那是十年前,五鬥米教失蹤的一個教徒。
那人叫阿貴,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因為女兒生病,把家裏最後一點糧食都獻給了教會,求聖女賜福。可他的女兒還是死了。他瘋了,整天在街上亂跑,喊著“聖女騙我”。後來被教會的人抓走,再也沒有出現過。
十年後,他出現在這裏。
以“貨物”的身份。
以“活傀”的模樣。
那一瞬間,王明之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想起這些年五鬥米教與地藏宗的合作,想起那些被悄悄送往地藏宗的“信徒”,想起教主每次提及此事時諱莫如深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所謂的“深度合作”,從來就不是雙方平等的交易。
五鬥米教在利用地藏宗的毒咒,增強自己的符籙威力。
地藏宗在利用五鬥米教的惑心術,完善自己的活傀煉製之法。
這都沒有錯。
可還有一層,是他不知道的。
五鬥米教在源源不斷地向地藏宗輸送“原料”——那些被教會榨乾了錢財、又被惑心術操控了神智的信徒,那些“消失”的教徒,那些被宣佈“昇天”的虔誠之人……
他們沒有被殺。
他們被送到了地藏宗。
變成了活傀。
這就是雙方合作的真正麵目。
五鬥米教提供“原料”,地藏宗提供“技術”。兩宗各取所需,共同牟利。
而他王明之,堂堂左護法,十五年來,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裏。
不。
不是被蒙在鼓裏。
是他自己不願意去看。
那些消失的教徒,那些被宣佈“昇天”的信徒,那些被送去地藏宗“修行”的骨幹……他從來沒有追問過他們的下落。
因為追問,會暴露自己。
因為追問,會引來懷疑。
因為追問,會讓他這十五年的潛伏,功虧一簣。
所以他選擇了不問。
選擇了不看。
選擇了當一個瞎子,一個聾子。
可今天,這陣風,這掀起的黑布一角,逼著他看。
他看到了。
他不能再假裝沒看到。
***
“明心護法?”
鄧七爺的聲音將他從愣神中喚醒。
王明之回過神,發現鄧七爺正盯著自己,目光中帶著審視。
“鄧七爺有何見教?”
鄧七爺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太冷,冷得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王明之心中警兆頓生。
他知道,自己方纔那一瞬間的愣神,已經暴露了。
那批“貨物”的秘密,是兩宗最高層的機密。他這個左護法,雖然地位尊崇,卻從未被允許接觸。因為他不是教主的心腹。
今天,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地藏宗的人,豈能讓他活著離開?
“明心護法,”鄧七爺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方纔那陣風,掀起的黑布,你看到了什麼?”
王明之麵上不動聲色:“什麼也沒看到。風太大,我正想著如何趕路。”
鄧七爺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更可怕。
“明心護法,你我相識多年,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該看的東西,不會去看。可方纔……”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你愣了足足三息。”
三息。
足夠看清很多東西。
王明之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十五年積攢的所有疲憊,所有壓抑,所有不甘。
“鄧七爺好眼力。”他說,“不錯,我看到了。”
鄧七爺的臉色變了。
他身後那四名地藏宗高手,齊齊踏前一步,掌中黑氣翻湧。
“明心護法,你這是找死。”
王明之沒有退。
他隻是靜靜看著鄧七爺,淡淡道:“我若死在這裏,教主那邊,你如何交代?”
鄧七爺冷笑:“交代?你們五鬥米教每年送來的‘貨物’,有多少是你們自己不想留的?你明心護法出了意外,被仇家所殺,教主會為了你一個死人,和我們地藏宗翻臉?”
王明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鄧七爺說的是真話。
在教主眼裏,他隻是一顆好用的棋子。死了,換一顆就是。絕不會為了他,得罪地藏宗這個重要的盟友。
可他還不能死。
因為他還有沒做完的事。
“動手!”鄧七爺一聲令下,五道身影同時撲上!
王明之拔劍迎戰,同時厲聲喝道:“阿青、阿黎,走!”
他身後那兩名親信,一個早已嚇呆,另一個——那個一直裝昏迷的——此刻卻異常清醒。那人看了王明之一眼,一咬牙,拖起嚇呆的同伴,向密林深處遁去。
王明之以一敵五,苦苦支撐。
他左肩中了鄧七爺一掌,寒骨釘入肉,半邊身子幾乎失去知覺。可他不敢停,不敢倒,因為他知道,那兩個親信還沒跑遠。
他必須拖住他們。
拖得越久越好。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黑暗中激射而出!
一名地藏宗高手應聲倒地!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王明之心中劇震。
他認得那光芒。
那是《黃庭經》獨有的真氣!
***
後來的事,他記得不太清了。
他隻記得那個年輕人站在火光中,以一敵五,麵不改色。三死兩逃,轉眼間,必死之局變成了生機。
他看到了那年輕人的臉。
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眉眼的輪廓,那站立的姿態,那微微蹙眉時的神情……太像了。
太像他那個兄長了。
悅兒。
是悅兒。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在心裏唸了無數遍的名字。
可他不能。
因為他還不能死。
因為他還不能認。
因為他還有沒做完的事。
所以他隻是深深看了那孩子一眼,然後扶著同伴,轉身離去。
走出十餘步,他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還站在原地,望著他的方向。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神情。
王明之強忍著回頭的衝動,沒入黑暗之中。
他知道,那孩子一定在看著自己。
可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會忍不住。
——
山洞中,王明之從回憶中醒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
這雙手,這十五年來殺過多少人?做過多少身不由己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要為自己活一次。
為了她。
為了那個十年前離開的聖女。
他在地藏宗的那批“貨物”中,看到了她。
她被單獨關在最裏麵的鐵籠裡,白衣破爛,臉上戴著那張滿是裂紋的銀質麵具。她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一座雕像。
可當她感覺到有人走近時,忽然抬起頭來。
隻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認出故人的驚喜,沒有求救的渴望,沒有任何情緒。
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可他知道,那是她。
那個曾經在雷雨之夜摘下麵具,讓他看到真容的她。
那個說“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另一個人,你要記得今晚的我”的她。
她被煉成了活傀。
可她還沒死。
她還在。
隻要她還活著,他就要救她。
哪怕她已經認不出他。
哪怕她已經不再是“她”。
他也要救她。
因為那是他欠她的。
十年前,他沒能帶她走。
十年後,他不能再放手。
***
“護法。”
那個同伴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王明之睜開眼,目光瞬間變得清明。
那同伴站在洞口,臉色很難看。
“護法,地藏宗的人又來了。這次……還帶來了教主的人。”
王明之心頭一凜。
教主的人?
“他們怎麼說?”
那同伴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們說,地藏宗死了三個高手,都是因為護法您……您見死不救,還勾結外人。他們要求教主給個交代。教主……”
他沒說完,但王明之聽懂了。
地藏宗倒打一耙,把罪名推到了他身上。
說他見死不救,說他勾結外人,說他背叛五鬥米教。
而教主,為了安撫地藏宗,隻能信。
他這顆卒,被棄了。
王明之緩緩站起身,走到洞口。
夜色中,遠處隱隱有火光閃爍。那是追兵的火把。不止一隊,至少有上百人。
他忽然笑了。
十五年了。
他終於可以不用再裝了。
“護法,我們怎麼辦?”那同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慌亂。
王明之沒有回頭。
“你走吧。就說被我脅迫,身不由己。教主不會為難你。”
“護法!”
“走。”
那同伴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終於一咬牙,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山洞中隻剩王明之一人。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扣,輕輕握在掌心。
溫潤的玉,冰涼的夜。
他想起母親臨別時的眼神,想起兄長送他出城時的沉默,想起方纔那個站在火光中的年輕人。
那孩子長大了。
長得那麼高,那麼強。
他站在火光裡,麵對五名地藏宗高手,麵不改色。出手果決,真氣雄渾,分明是內丹境纔有的實力。
他才二十齣頭吧?
自己在這個年紀時,還在五鬥米教裡小心翼翼地裝孫子。那孩子,卻已經敢一個人擋在自己麵前,替他擋住那些追兵。
那一刻,他真想開口叫他一聲。
叫那個在心裏唸了無數遍的名字。
可他不能。
因為他還不能死。
他要活著。
活著去平城。
活著去救她。
他把玉扣收入懷中,貼身藏好。
然後,他轉身,沒入山洞深處的秘道。
那裏通往山後的密林。
追兵的火光越來越近,可他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遠處,北方的天際,一顆黯淡的星正在微微閃爍。
那是平城的方向。
也是她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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