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風呼嘯。
王悅之與山陰先生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歇腳。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鳴,更顯得這荒山野嶺的寂寥。距離他們突破緹騎關卡,已過去兩個時辰,追兵被暫時甩在身後,但王悅之的感知中,仍能隱約捕捉到數裡外那幾道若隱若現的氣息——還在追,而且不止一路。
他閉目調息,命丹緩緩旋轉,一縷縷溫熱的氣息散入四肢。連日奔逃的疲憊被漸漸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通透。
但他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念頭。
山陰先生。
這個自稱“山陰”的老者,究竟是什麼人?
他精通陣法卜算,對氣機敏感得近乎妖異,能在亂局中屢屢找到生路;他對琅琊王氏的秘地機關瞭如指掌,甚至知道一些連王悅之自己都未曾聽聞的細節;他看自己的眼神,有時欣慰,有時複雜,有時……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王悅之睜開眼,看向不遠處那道佝僂的身影。山陰先生正背對著他,枯竹杖拄地,似乎在眺望遠方的黑暗。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山岩上拖出一道孤獨的輪廓。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就在這時,山陰先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小友,你可知道,這世間最難看透的,是什麼?”
王悅之一怔,隨即答道:“人心?”
“人心固然難測。”山陰先生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此刻竟亮得驚人,“但比人心更難測的,是氣運。”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天際那顆微弱的星辰:“王朝興衰,個人榮辱,看似人力可為,實則背後皆有氣運流轉。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可這氣運究竟是什麼?從何而來,往何而去?又有幾人能真正參透?”
王悅之沉默片刻,問:“先生能參透?”
山陰先生搖了搖頭,苦笑一聲:“若能參透,老夫也不會在此了。”
他重新在石頭上坐下,枯竹杖橫於膝前,那根跟隨他多年的竹杖,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王悅之忽然注意到,那竹杖頂端鑲嵌的那枚琥珀,此刻正隱隱流轉著淡淡的微光——那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身在發光。
“先生這竹杖……”他忍不住問。
山陰先生低頭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此杖跟隨老夫三十餘年,內嵌‘定風石’,可辟瘴驅邪,更能感應地脈異常。年輕時得此物,如獲至寶;年老了才明白,真正的寶物,從來不在身外。”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小友,你方纔感知追兵時,可曾察覺到什麼異常?”
王悅之凝神回想,緩緩道:“九幽道的人,似乎有某種秘法,能隱約鎖定我們的方向。我每次全力施展感知,命丹中那墨咒黑霧便會微微顫動,彷彿……被什麼驚醒。”
山陰先生聞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果然如此。”
他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之上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鶴,鶴首回望,鶴唳雲端。月光下,玉佩溫潤如秋水,那鶴紋彷彿隨時會破玉而出。
“小友。”山陰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你可知道,這玉佩的來歷?”
王悅之的心猛地一跳。
他曾在祖父的手劄中見過類似的紋樣,那是……
“這是……琅琊諸葛氏的信物?”他試探著問。
山陰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許:“小友好眼力。不錯,此物正是琅琊諸葛一脈的傳承信物——‘鶴唳天聞’佩。”
琅琊諸葛!
王悅之心神劇震。那是與琅琊王氏齊名的千古世家,臥龍先生諸葛亮的後人!傳聞諸葛一脈精通奇門遁甲、神機妙算,善於觀天測運、擇主而輔。但他們素來低調,極少在世間顯露行跡,怎麼會……
“先生是……諸葛後人?”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山陰先生微微頷首,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此刻竟透著一種洞徹世情的清明:“老夫諸葛玄,字山陰,璿璣堂第七代行走。”
璿璣堂!
王悅之曾在家族古籍中見過這個名字——那是一個極其隱秘的組織,由諸葛一脈的核心傳人組成,專事觀測天下氣運流轉,擇明主而輔之。他們不參與爭霸,不入朝堂,隻在暗中推波助瀾,以求早日終結亂世、還天下太平。
“璿璣堂……”他喃喃道,“先生一直在……觀察我?”
諸葛玄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欣慰:“不止是你。這二十年來,老夫走遍南北,見過無數英才。有人雄才大略,卻心術不正;有人仁心宅厚,卻缺乏決斷;有人天賦異稟,卻氣運淺薄。而你……”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王悅之:“你身負墨咒,本應是必死之局,卻屢屢絕處逢生;你出身名門,卻甘願為家國深入敵後;你遭遇背叛,卻不曾怨天尤人。更難得的是,你凝丹之時,竟能以己身意誌調和五股相剋之力——這份心性與悟性,便是放在璿璣堂的百年記載中,也屬罕見。”
王悅之怔住。
原來山陰先生這一路相助,並非偶然,而是……考察?
“先生過譽了。”他低下頭,“晚輩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想活下去,本就是最大的執念。”諸葛玄緩緩道,“多少天資卓絕之輩,就是因為少了這股執念,纔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賦,是那股不甘心的勁頭。”
他重新將玉佩收入袖中,望向遠方:“老夫今日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從今往後,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牽動天下氣運。璿璣堂雖不會直接插手你的選擇,但會在暗中為你推波助瀾。至於最終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王悅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孤軍奮戰,卻不知暗處一直有這樣一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是慶幸?是警惕?還是……某種說不清的溫暖?
他正要開口,忽然——
猛地轉頭,望向東南方向。
“怎麼了?”諸葛玄警覺地問。
“有人。”王悅之的聲音凝重,“很多……不對,是兩撥人,正在交手。”
他的感知中,七八裡外,兩股氣息正在劇烈碰撞。一方氣息陰寒,有五人,是九幽道的風格;另一方氣息詭異,有三人,忽強忽弱,飄忽不定,彷彿在刻意隱藏著什麼。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三道詭異氣息中,有一道,竟與他髓海中的命丹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是邪宗的人?”諸葛玄皺眉。
“不像……”王悅之搖頭,“那氣息……很怪,像是被壓製過,又像是……故意偽裝。”
他沉吟一瞬,忽然想起什麼:“先生,您說璿璣堂善觀氣運,能否看出那三人的來歷?”
諸葛玄凝神望向那個方向,片刻後,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其中一人,身上有極淡的琅琊王氏血脈氣息,但被另一股力量死死壓製。另外兩人……是地藏宗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王悅之心頭劇震。
琅琊王氏血脈?被地藏宗的人追殺?
“我得去看看。”他站起身。
諸葛玄沒有阻攔,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小心。地藏宗的人出現在此,絕非偶然。”
王悅之點頭,身形一閃,已沒入黑暗之中。
***
八裡山路,在他全力施為下,不過盞茶功夫。
當他趕到時,那處山坳已成修羅場。
三個身影背靠一塊巨石,正在苦苦支撐。圍攻他們的,是五名地藏宗高手,黑袍獵獵,掌風陰寒,每一擊都帶著腐蝕性的黑氣。
那三個被圍攻的身影,兩個已是強弩之末,渾身浴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隻剩一個中年男子,單手揮劍,拚命格擋。他左肩中了一掌,整條手臂已失去知覺,隻能單手應戰,腳步踉蹌,卻仍死死護住身後兩個同伴。
王悅之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長年累月鬱結的陰翳,卻又透著一股與尋常江湖人截然不同的氣度。那不是武功高強的銳利,而是世家子弟骨子裏的清貴——儘管被刻意遮掩,在生死搏殺間仍不經意流露。
更詭異的是,那人身上流轉的氣息,竟是地地道道的地藏宗陰寒功法!可偏偏在那陰寒之下,一縷極淡的、幾乎被完全掩蓋的熟悉波動,正在微微顫動。
那是琅琊王氏的血脈之力。
被壓製、被隱藏、卻從未被磨滅的印記。
王悅之心念電轉。
這人是誰?為何身懷地藏宗功法,卻有王氏血脈?他是被地藏宗追殺的叛徒?還是……另有隱情?
他沒有時間多想。
那中年男子已支撐不住,一名地藏宗高手趁機欺近,一掌拍向他心口!
“住手!”
王悅之一聲低喝,人已掠至場中。
他抬手,真氣自掌心湧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那一掌拍在光幕上,黑氣四濺,卻未能穿透。
五名地藏宗高手齊齊一愣,為首那人脫口而出:“王昕?!”
王悅之沒有理會他的叫囂。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王悅之看到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認出熟人的眼神,但隨即,那人眼中所有的波動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漠然。
“閣下何人?”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不帶任何情緒,“為何救我?”
王悅之心頭一震。
他不認識自己?
還是……不能認識?
“路過。”王悅之簡短道,隨即轉向那五名地藏宗高手,“以多欺少,地藏宗就這點出息?”
為首那人冷笑:“王昕,你自身難保,還敢多管閑事?這三人是我地藏宗的叛徒,與你何乾?”
“叛徒?”王悅之挑眉,餘光掃過那中年男子。那人麵無表情,甚至沒有辯解。
“殺了他,回去領賞。”為首那人一揮手,五道身影同時撲上!
王悅之不再多言,抬手便是三道凝炁針!
然而那五人皆是地藏宗精銳,為首那人反應極快,身形一側,一道針影擦著他臉頰掠過,在他身後岩石上炸出拇指粗細的深坑。另外兩人躲閃不及,一人肩頭血花綻放,一人小腹中招,踉蹌後退。
“小心!他的真氣有古怪!”肩頭受傷那人驚喝,掌心黑氣翻湧,竟是強行將傷口處的殘餘真氣逼出。
餘下三人不敢再輕敵,齊齊催動陰寒掌力,向王悅之圍攻而來。霎時間,四周溫度驟降,掌風所過之處,草木結霜。
王悅之足尖一點,身形如遊魚般滑出,同時雙手連彈,又是兩道凝炁針飛出。這次他瞄準的是那兩名受傷者——趁他病要他命!那兩人剛剛穩住身形,躲避不及,眉心一涼,軟軟倒地。
“老六!老七!”為首那人雙目赤紅,“殺了他!”
剩下三人攻勢更猛,王悅之雖有內丹境根基,但以一敵三終究吃力。他且戰且退,同時尋找破綻。那中年男子雖站著不動,卻忽然右手手指微微顫抖,極其隱蔽地動了三下——那是示意他攻擊左側那人的下盤!
王悅之心領神會,一道凝炁針直取左側那人麵門,待他揮掌格擋時,第二道針卻悄然射向他膝彎。那人慘叫一聲,單膝跪地,王悅之趁機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天靈蓋上,了結性命。
短短數息,五人已去其三!
剩下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驚駭。他們奉命追捕叛徒,卻不想半路殺出個王昕——情報中此人身負墨咒、實力大損,可眼前這人真氣雄渾、手段狠辣,哪裏是重傷垂死之人?!
“他的功力……怎麼突然提升了這麼多?!”最後那名地藏宗高手聲音發顫。
為首那人咬牙,當機立斷:“撤!回去稟報堂主!”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暴退,向密林深處遁去,轉瞬消失在夜色中。
王悅之正要提氣追擊,卻聽那中年男子低聲道:“別追了,前麵有埋伏。”
王悅之腳步一頓,回頭看他。那人依舊麵無表情,隻是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欣慰?警戒?還是別的什麼?
夜風呼嘯,吹動滿地狼藉。三具屍體橫陳,血腥氣在空氣中瀰漫。
那中年男子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震撼。但他很快斂去所有情緒,隻是冷冷道:“多謝相救。閣下好手段。”
王悅之轉過身,盯著他。
那人避開他的目光,俯身檢視兩個同伴的傷勢。一個已經沒氣了,另一個還有微弱呼吸。他將活著的那個扶起,似乎準備離開。
“等等。”王悅之開口。
那人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閣下身上,”王悅之緩緩道,“有一股我很熟悉的氣息。”
那人的背影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不知閣下在說什麼。我修的是地藏宗功法,與閣下的玄門正宗相剋,怎會有熟悉一說?”
“不是功法。”王悅之盯著他的後背,“是別的。”
沉默。
夜風呼嘯,吹動兩人的衣袂。
良久,那人終於轉過身。月光下,他的麵容依舊陌生,但那雙眼睛裏,此刻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欣慰、愧疚、痛苦,還有一絲深深的警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隻是搖了搖頭,低聲道:“閣下認錯人了。”
王悅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信自己認錯。
那血脈的共鳴,那眼神的波動,那刻意壓製的熟悉感……絕不會錯。
可這人為什麼不認?
是因為那兩個地藏宗的人追來,他不敢暴露?還是因為……他另有使命,不能相認?
王悅之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疑問壓下。他知道,此刻若強行追問,隻會讓事情更糟。
“好。”他緩緩道,“我認錯人了。”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是感激?是愧疚?王悅之讀不懂。
“閣下救命之恩,來日必報。”那人拱了拱手,扶著同伴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前麵百裡內,地藏宗設了三道暗卡。閣下若往北去,當心。”
說完,他快步沒入夜色,再不停留。
王悅之站在原地,看著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他低頭,看向地上那五具地藏宗高手的屍體。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人腰間繫著一枚小小的玉牌——那是地藏宗內部的身份憑證。
他俯身摘下,翻看。
玉牌背麵,刻著一個數字:
“十七”。
什麼意思?
王悅之將玉牌收入懷中,轉身往來路掠去。
***
回到岩壁下,諸葛玄正負手而立,見他回來,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探詢。
“如何?”
王悅之沉默片刻,將玉牌遞給他:“那三個人,兩個死了,一個走了。這是地藏宗高手的身份牌,上麵刻著‘十七’。”
諸葛玄接過玉牌,藉著月光仔細端詳,白眉微蹙:“十七……這是地藏宗內部‘暗衛’的編號。能排到十七,此人在宗內地位不低。”
他看向王悅之:“那被追殺的三人呢?”
王悅之搖頭:“活著的那個,帶著同伴走了。臨走前提醒我,前麵百裡內有地藏宗的三道暗卡。”
諸葛玄目光一閃:“他為何要幫你?”
王悅之沉默。
他該說嗎?
說自己感應到那人身上有王氏血脈?說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像認識自己?說這一切都透著詭異?
可他沒有任何證據。
那人沒有認他。
也許……真的認錯了?
“不知道。”他最終隻是這麼回答。
諸葛玄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隻是將玉牌還給王悅之,淡淡道:“此人既然提醒你暗卡位置,至少目前不是敵人。至於以後……”
他頓了頓,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有些人,身上背負的東西太重,重到連親人都不敢相認。這樣的人,往往比那些張口閉口‘自己人’的更可信。”
王悅之心頭一震。
他看向諸葛玄,老者卻已轉過身,枯竹杖輕點地麵。
“走吧。天快亮了,趁追兵還沒圍上來,我們得儘快穿過這片山區。”
王悅之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疑問暫時壓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跟上諸葛玄的腳步。
夜色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沒入茫茫群山。
***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洞口歇腳。
王悅之盤膝調息,卻始終無法靜心。
那個人的眼神,一直在腦海中盤旋。
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
那是……明明認識、卻不能相認的眼神。
為什麼?
他想起祖父說過的話:“有些人的犧牲,永遠不會被記載在族譜上。他們活著的時候是另一個人,死了之後也無人知曉他們本來的名字。”
王悅之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個人的眼神,他永遠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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