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到子時三刻,十二個時辰。
王悅之在靜室中閉目盤坐,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三次,又以內力蒸乾三次。山陰先生守在一旁,每隔兩個時辰便為他施一次針,以“三元鎖脈針法”勉強壓製火毒蔓延。
窗外天色由暗轉明,再由明轉暗。泰山弟子輪換三班,將這小院守得鐵桶一般。赤陽子親自坐鎮院中石凳上,雙目微閉,看似入定,實則氣機籠罩整個院落,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第七個時辰了。”山陰先生收針,低聲道,“感覺如何?”
王悅之緩緩睜眼,眸中地氣流轉的暗金色光澤愈發明顯。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三寸處的空氣竟隱隱扭曲——那是地脈之氣外溢的徵兆。
“第二轉‘易筋’勉強摸到門檻,但火毒盤踞的四竅如鐵鎖橫江,真氣每到那幾處便滯澀難行。”他苦笑,“若要強行沖關,至少要兩個時辰不受打擾。可眼下……”
窗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是又一輪換崗。赤陽子沉聲交代幾句,那些弟子齊聲應諾,氣機相連,竟隱隱結成某種陣法。
“泰山派的‘七星鎖龍陣’。”山陰先生嘆息,“此陣七人一組,氣機相連,攻守一體。赤陽子這是鐵了心要把我們困於此地。”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三聲淒厲鴉啼,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急!
屋外的赤陽子霍然起身,按劍四顧,厲聲道:“何方宵小,敢闖我泰山禁地?!”
幾乎同時,院牆外響起金鐵交擊之聲,夾雜著悶哼與倒地聲!王悅之透過窗紙縫隙看去,隻見三道黑影如鬼魅般從三個不同方向翻牆而入,落地無聲。
“九幽道的‘追魂三煞’!”赤陽子長劍出鞘,劍光如雪,“好大膽子,敢闖我泰山禁地!”
卻見三名黑衣人中為首一人身形瘦高,麵戴青銅鬼麵,僅露一雙狹長陰冷的眼睛。他手持一對九幽追魂刺,刺身蜿蜒如蛇,尖端泛著幽綠光澤——正是以九幽寒潭底的“蝕骨寒鐵”打造,淬以七種劇毒。左側一人矮壯如鐵塔,赤膊上身,麵板呈暗青色,彷彿常年浸泡在毒液中。右側一人最為詭異,身形飄忽如煙,麵覆黑紗,隻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他手中無兵刃,十指卻戴著十枚漆黑指環,環上雕著骷髏印記。
這三人,正是九幽道平城分舵屠九州麾下最精銳的殺手——“追魂三煞”!三煞齊出,意味著屠九州對此行誌在必得。
赤陽子長劍出鞘,劍光如雪,心中卻是一沉。九幽道竟敢直接硬闖泰山派禁地,這意味著什麼?難道朝廷那邊的壓力已經讓派中某些人鬆口?還是九幽道與朝廷某些勢力的勾結,已深到可以無視泰山派的程度?
“赤陽老道,”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嘶啞如金屬摩擦,“舵主有令,今日這人我們要定了。你若識相,就讓開一條路,舵主保證泰山派依舊能享受朝廷封賞,穩坐五嶽之首。”
赤陽子麵色鐵青:“放肆!泰山禁地,豈容邪魔外道撒野?!”
“邪魔外道?”那矮壯的黑衣人甕聲大笑,“赤陽,你何必裝糊塗?你們泰山派內部,不也有不少人覺得該順應朝廷,交出這小子換太平嗎?我們不過是幫他們做該做之事!”
這話如一根針,刺中了赤陽子心中最敏感處。泰山派立派千年,內部早已不是鐵板一塊。有像堅守祖訓、不問世事的隱修派;也有像掌門師兄那樣在朝廷與江湖間尋求平衡的務實派;更有一批年輕弟子,受近年來朝廷優撫政策影響,認為該與朝廷合作,藉此擴大泰山派影響力。
九幽道顯然已摸清了泰山派內部的分歧。他們與北魏朝廷中某些勢力勾結,雙管齊下:一方麵通過朝廷向泰山派施壓,要求交出山陰先生二人;另一方麵暗中接觸泰山派內傾向於朝廷的勢力,許以重利,分化瓦解。
今日追魂三煞敢公然闖入,正是算準了泰山派內部矛盾已到臨界點,有人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休得胡言!”赤陽子怒喝,長劍化作七點寒星,分襲三人要害,“結七星鎖龍陣,拿下這三名狂徒!”
七名泰山弟子應聲而動,劍光如網,罩向三煞。
為首的黑衣人桀桀怪笑:“冥頑不靈!那便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鎖龍’!”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分三個方向撲向靜室!他們身法詭異至極:鎖魂如毒蛇蜿蜒,在劍網縫隙中遊走;矮壯黑衣人如蠻牛衝撞,硬生生撞開兩名弟子的攔截;帶著指環的黑衣人則如鬼影飄忽,所過之處,兩名弟子突然眼神渙散,手中劍勢一滯!
竟在一照麵間,七星鎖龍陣就被撕開一道缺口!
赤陽子心中駭然。這追魂三煞的實力,比他預估的強了不止一籌!更可怕的是他們的配合——一人主控,一人主破,一人主擾,三人一體,宛如一部精密的殺戮機器。
眼看兩名黑衣人就要破窗而入,帶著指環的黑衣人十指已開始結印,黑氣自指環中滲出,化作無數細絲纏向窗欞——那是九幽攝魂絲,一旦被纏上,魂魄便會被慢慢抽離!
“動手!”山陰先生在室內低喝。
王悅之早已蓄勢待發。他右足在地上輕輕一踏,以一種奇特韻律震動地麵。剎那間,靜室下方三尺處的土壤中,一股精純的土性地氣被引動,順著地脈網路悄然上湧!
那兩名撲到窗前的黑衣人,腳下青石板突然軟化如泥沼!兩人猝不及防,雙足陷入半尺,身形頓時一滯。
“地脈之術?!”為首的黑衣人駭然驚呼,但他反應極快,雙刺交叉一劃,兩道幽綠氣勁射向地麵,竟暫時穩住了腳下石板!
王悅之等的就是這一滯之機。他並指如劍,隔窗點出!這一指並無破空之聲,卻引動周遭三丈內的地氣如潮水般壓去。另外兩名黑衣人如陷泥潭,動作慢了三分,被赤陽子追上來的劍光掃中後背,血光迸現!
但那黑衣人的攝魂絲已纏上窗欞!隻聽“嗤嗤”聲響,木質窗欞迅速腐化變黑,一股陰寒邪氣透窗而入!
山陰先生袍袖一捲,一股醇和真氣將邪氣震散,但窗欞已破,為首的黑衣人趁機突進,一掌震碎殘窗,五指如鉤抓向王悅之麵門!
王悅之不退反進,側身避過爪風,右肘如錘撞向對方胸口。這一撞看似平平,卻在接觸瞬間將體內積蓄的地脈之氣盡數爆發!
“砰!”
黑衣人如遭重擊,倒飛出去,撞斷院中一棵老梅。但他也非庸手,人在半空便撒出一把毒針,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光澤。
山陰先生袍袖再卷,將毒針盡數掃落。赤陽子已率弟子將那三人團團圍住,劍陣再起,這次攻勢淩厲數倍,顯然動了真怒。
“赤陽!”為首的黑衣人嘴角溢血,嘶聲吼道,“你當真要為了這小子,與九幽道不死不休?你可知屠舵主已與平城那位大人達成協議?今日我們若帶不走人,明日來的就是朝廷虎賁衛!屆時泰山派麵對的,可就不隻是江湖恩怨了!”
赤陽子麵色鐵青:“泰山禁地,擅闖者死。此乃祖訓,無關他人。”但他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追魂三煞的話,擊中了他最深的恐懼——若朝廷真與九幽道聯手,泰山派這千年基業,恐怕真要毀於一旦。
“好!好!”為首的黑衣人連說兩個好字,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擲向空中!
那正是九幽道祕製的蝕魂霧,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黑霧!霧氣腥臭撲鼻,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磚石腐蝕。泰山弟子紛紛掩鼻後退,陣法再度出現破綻。
為首的黑衣人趁機縱身而起,在牆頭一點,消失於夜色中。其餘二人也緊隨而去,隻留下一地狼藉與瀰漫的毒霧。
赤陽子揮散黑霧,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走到靜室前,看著破碎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追魂三煞雖退,但他們透露的資訊太過驚人——九幽道與朝廷某些勢力勾結,已到了可以公然施壓泰山派的地步。而派內,顯然有人默許了這一切。
他正要開口質問王悅之方纔施展的地脈之術——
“赤陽師侄。”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忽然從屋頂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月光下一道青色身影飄然落下。來人約莫七旬,鬚髮皆白,麵容清臒,一身青灰色道袍洗得發白,腰間隻係一根麻繩。他落地無聲,彷彿一片羽毛,但赤陽子見到此人,臉色頓時變得恭敬無比。
“風師叔!”赤陽子躬身行禮,“您怎麼出關了?”
來人正是泰山派隱世長老之一,執掌“鎮嶽洞”的風長老。他輩分極高,三十年前便已隱退,非泰山派生死存亡關頭從不現身。
風長老目光掃過院中狼藉,最後落在王悅之身上:“鎮龍樞異動,九幽道犯境,這般動靜,老道還能坐得住嗎?”他轉向山陰先生,微微頷首:“山陰道友,多年不見。”
山陰先生還禮:“風長老別來無恙。”
風長老不再寒暄,直入正題:“赤陽,方纔這小子引動地氣,已觸及鎮龍樞外圍警戒。此刻地脈震蕩,若不平息,最多半個時辰,整座岱頂都會受到影響。”
赤陽子一驚:“師叔,那該如何是好?”
風長老沉默片刻,看向王悅之:“小友,你既習得地脈九轉之術,應知此中利害。鎮龍樞乃泰山之根,一旦失控,地氣暴走,千裡山川都會遭殃。”
王悅之坦然道:“晚輩知曉。方纔情急之下不得已而為之,實非本意。”
“既知利害,便該明白,此刻唯有你能平息這場危機。”風長老目光如電,“老道可做主,暫緩朝廷緝拿之事,與你一同前往鎮龍樞核心陣眼,平復地氣。但有兩個條件。”
“師叔請講。”赤陽子搶道。
風長老緩緩道:“第一,此事務必保密,絕不可外傳。第二——”他看向王悅之,“老道要全程隨行,既為助你平復地氣,也須確保你不會趁機破壞鎮龍樞,或借地脈之力逃脫。”
山陰先生皺眉:“風長老這是信不過老夫?”
“非是不信。”風長老搖頭,“此事關係太大。泰山派千年基業,不能毀於一旦。老道身為鎮嶽洞主,有此職責。”他頓了頓,語帶深意:“更何況,如今泰山派內外交困,九幽道與朝廷某些人勾結,派內也有人心思浮動。鎮龍樞若再有失,泰山派就真完了。”
赤陽子聞言,羞愧低頭。風師叔雖隱修不出,卻對派內局勢洞若觀火。
王悅之與山陰先生對視一眼。眼前形勢,風長老的出現既是監督,也是機會。有這位泰山隱世長老出麵,至少暫時不用麵對赤陽子的圍困,也能避開九幽道的追擊。
“晚輩答應。”王悅之沉聲道,“但我體內火毒未清,需山陰前輩相助。”
“可。”風長老點頭,轉向赤陽子,“你帶弟子守好外圍,絕不可讓九幽道或其他勢力再接近此地。尤其是——”他目光銳利,“管好派內那些與朝廷走得太近的人。告訴他們,泰山派可以順應時勢,但不能丟了脊樑。鎮龍樞關乎天下地脈,若為了一時利益而失守,我等都是千古罪人。”
赤陽子渾身一震,肅然躬身:“謹遵師叔之命。”
風長老不再多言,徑直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在井沿某處按了三下。隻聽“哢噠”一聲機括響動,井壁竟緩緩滑開一道暗門,露出向下的石階。石階幽深,寒氣撲麵,彷彿直通地心。
“走吧。”風長老當先步入。
山陰先生與王悅之緊隨其後。暗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風雪、廝殺聲,以及那紛繁複雜的勢力博弈,暫時隔絕。
石階蜿蜒向下,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顆夜明珠,發出幽幽冷光。空氣潮濕陰冷,隱約能聽到深處傳來的水流聲和機械運轉的轟鳴——那是鎮龍樞千年不息的心跳。
風長老走在最前,忽然開口:“小友方纔那一指引動地氣,手法頗為精妙。但老道觀你氣息,體內似有暗傷?”
王悅之心頭微凜,這風長老果然眼力毒辣。“前輩明察,晚輩確被火毒侵體,正在設法化解。”
“火毒……”風長老沉吟,“可是修鍊地脈九轉時出了岔子?”
“是。”
風長老沉默片刻:“司空渺的功法,豈是易練的。當年他與我泰山派祖師論道三日,談及地脈九轉時曾說,此功若不得其法,必遭反噬。你如今隻開五竅便如此,若九竅全開……”他沒有說下去,但話中深意已然明瞭。
三人又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高達十餘丈,方圓近百丈。空間中央,九根合抱粗的青銅巨柱呈九宮排列,柱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泛著淡淡光芒。每根柱子頂端,都有一道顏色各異的地氣噴湧而出,在空間頂部交匯、碰撞、激蕩,形成一個巨大而混亂的氣旋!
而九根巨柱圍成的中央,是一個三丈方圓的青銅平台。平台上刻著一幅完整的九州山河圖,圖中江河走勢、山脈走向,竟與真實地理分毫不差!
更令人心悸的是,此刻平台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地麵傳來持續不斷的震顫。那九道地氣噴湧得愈發狂暴,彷彿隨時可能失控。
“就是這裏了。”風長老神色凝重,“鎮龍樞核心陣眼。小友,你需在平台上運轉地脈九轉,引導這些暴走的地氣歸位。”
山陰先生卻忽然皺眉:“風長老,此處地氣狂暴程度遠超尋常。王昕小友火毒在身,貿然引動,恐有性命之憂。”
風長老看向王悅之:“老道可助你一臂之力。泰山派有一門‘鎮嶽訣’,可暫時穩定地脈。但關鍵仍在你——唯有地脈九轉,才能真正平復此間地氣。”
王悅之望著那狂暴的地氣旋渦,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脈動。這一刻,他體內的地脈九轉功法自行運轉,與這千年工事產生了微妙共鳴。
他能“聽”到每一根巨柱中地氣流動的軌跡,能“看”到地氣在九州山河圖中如何流轉往複。
更奇妙的是,他懷中那枚琅琊閣令牌,此刻燙得如同烙鐵。令牌上的紋路,竟與青銅平台邊緣一圈銘文……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王悅之喃喃道,“琅琊閣與鎮龍樞,本就同出一源。”
他踏步走上平台。
風長老與山陰先生分立平台兩側,各自運轉功法。風長老雙手結印,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瀰漫開來,竟讓狂暴的地氣稍稍平緩。山陰先生則取出一套銀針,隨時準備施救。
王悅之在九州山河圖的中心盤膝坐下,雙手按在“泰山”與“平城”兩處位置。
他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地脈九轉。
這一次,不是修鍊,不是療傷,而是要以這千年工事為筆,以地脈之氣為墨,在這九州山河圖上——
布一個驚天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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