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蔡京的權力版圖一旦鋪開,複仇的烈焰便從朝堂燒到了民間,從活人燒到了故紙堆。他心裡清楚得很,對付那些文人騷客,僅僅把他們流放到天涯海角,剝奪他們的官職俸祿,是遠遠不夠的。隻要他們的詩詞文章還在世間流傳,隻要酒樓茶館裡還有人吟誦著“大江東去”,隻要學堂裡的孩子們還在朗讀他們的篇章,那他們的精神和影響力就永遠不會消亡。**的摧殘隻是暫時的,思想的根除,纔是這位權相真正想要的。一場針對大宋文化根基的浩劫,已在暗中醞釀。\\n\\n最先被拎出來祭旗的,便是大名鼎鼎的詩人黃庭堅。這位“蘇門四學士”之一,早已被劃入了“元祐奸黨”的黑名單,被一腳踢出京城,發配去看管一個叫玉隆觀的道觀。一代文豪,終日與青燈古佛為伴,心中的鬱悶可想而知。閒來無事,他受人之托,寫了一篇《荊南承天院碑》。碑文的內容其實很平和,大致是說,有人覺得修一座廟要花掉上萬戶中產人家的家當,是百姓的巨大負擔。但在我看來呢,就算天下冇有戰爭,可天災**也常常讓百姓喘不過氣來。世上總是好人少,壞人多,如果能讓國家的刑罰在外部約束人的行為,讓佛家的教化在內部淨化人的心靈,內外兼修,對國家治理總歸是有好處的。\\n\\n這本是一篇就事論事的感想,談不上有什麼政治影射。可壞就壞在,當地有個叫陳舉的轉運判官,是個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小人。他覺得,這可是大文豪黃庭堅親筆寫的碑文啊,要是能在碑文後麵刻上自己的名字,那得是多大的麵子?以後走到哪兒,都可以吹噓自己和黃大詩人有過“合作”。於是,他腆著臉找上門來,請求黃庭堅把他的名字也添上去。黃庭堅是什麼人?一身傲骨,最看不起這種攀附權貴、沽名釣譽之徒,便婉言謝絕了。\\n\\n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陳舉惱羞成怒,心想:“好你個黃庭堅,給你臉你不要臉!你不是會寫文章嗎?我今天就讓你的文章變成你的催命符!”他拿著碑文,斷章取義地摳出幾句話,添油加醋一番,寫成一封彈劾信,直接送到了京城執政大臣趙挺之的手裡。這趙挺之,偏偏又跟黃庭堅是老對頭,正愁冇機會整他。這封信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趙挺之如獲至寶,立刻包裝一番,呈送給了宋徽宗。\\n\\n於是,僅僅因為一篇碑文和一次拒絕,黃庭堅的命運再次急轉直下,被貶到了當時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宜州。最終,這位偉大的詩人,就在那遙遠的異鄉孤苦離世。一抔黃土,掩埋了曠世的才華,他終其一生,再也未能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n\\n一個黃庭堅倒下了,蔡京的文化清算纔剛剛開始。崇寧二年,也就是1103年的四月,宋徽宗下了一道詔書,將景靈西宮裡懸掛的呂公著、司馬光等人的畫像統統撤下銷燬,彷彿要將這些人的功績從曆史中抹去。緊接著,在蔡京的慫恿下,一道更嚴酷的禁令頒佈天下:蘇洵、蘇軾、蘇轍三父子,以及黃庭堅、張耒、晁補之、秦觀等人的所有文集,一律禁絕!\\n\\n不僅如此,連範祖禹的史學名著《唐鑒》、範鎮的《東齋記事》、劉攽的《詩話》等書籍的印版,也全部收繳,付之一炬。這簡直是一場文化的浩劫,蔡京試圖用一把大火,燒掉整個元祐時代的記憶。\\n\\n在這場焚書烈火中,最有趣也最驚險的,莫過於司馬光那部煌煌钜著《資治通鑒》的命運。司馬光既然是“元祐奸黨”的頭號人物,他嘔心瀝血寫成的這部史學钜著,自然也在銷燬之列。當時負責執行這項“光榮任務”的,正是蔡京的親弟弟蔡卞,以及他的一個死黨,名叫林自。\\n\\n訊息傳出,朝野震驚。太學裡有位名叫陳瑩中的博士,心急如焚。眼看這部國之重寶就要毀於一旦,他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了一個險招。在一次太學考試中,他故意出了一道題,題目裡引用了當年宋神宗皇帝為《資治通鑒》親筆寫下的序文中的句子,以此來提醒當權者,這本書可是先帝爺親自過目並高度讚揚過的!\\n\\n負責監考的林自,是個典型的不學無術的官僚。他壓根就冇讀過《資治通鑒》,更不知道神宗還寫過什麼序。他看到這道題,立刻把陳瑩中叫來,厲聲質問:“大膽!神宗皇帝的序文,是你隨便能編的嗎?這篇序文怎麼可能是神宗寫的?”\\n\\n陳瑩中不慌不忙,平靜地反問了一句:“請問大人,朝廷上下,有誰敢說這是假的嗎?”\\n\\n一句話把林自給噎住了。他支吾了半天,又強詞奪理道:“哼,就算……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神宗皇帝年少時寫的文章,當不得真!”\\n\\n陳瑩中微微一笑,再次反問,語氣卻像一把溫柔的刀子:“大人的意思是,天子之學,並非生而知之,而是後天習得?難道皇上少年時和成年後,見識和文章會有天壤之彆嗎?”\\n\\n這下林自徹底傻眼了。這話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說他公然質疑當朝天子的聖明?他嚇得冷汗直流,自知理虧,灰溜溜地跑回去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蔡卞。蔡卞比他那個草包手下可精明多了,一聽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銷燬一本普通大臣的書冇什麼,可要是銷燬一本有先帝禦筆作序的“欽定”史書,萬一將來有人翻舊賬,這罪名可就大了。於是,他悄悄下令,讓學宮裡的人把《資治通鑒》的印版藏到庫房高閣之上,不許再提銷燬的事。就這樣,靠著陳瑩中的智慧和勇氣,《資治通鑒》躲過了這場浩劫,得以流傳至今。\\n\\n蔡京一麵燒燬前人的著作,一麵又大搞自己的“文化建設”。他命人撤掉司馬光等人的畫像,又在顯謨閣裡畫上王安石變法時期功臣的像。他還在京城南麵大興土木,修建了一座宏偉的學宮,賜名“辟雍”,蓋了一千八百多間房,廣招門徒,專門研究王安石的《經義字說》。甚至在辟雍的正殿裡,他還把王安石的牌位供奉在孔子、孟子的身邊,地位僅次於亞聖孟子,儼然要將王安石塑造成新的儒家聖人。\\n\\n然而,物極必反。徽宗和蔡京一夥倒行逆施,把迫害元祐黨人的事做得太絕,終於激起了滔天的民怨。一時間,人神共憤,怨聲載道。蔡京等人迫於壓力,不得不稍微收斂一些。\\n\\n崇寧四年,也就是1105年,事情總算有了轉機。這年五月,徽宗下詔,解除了對“黨人”親屬的株連禁令。這就像凍了許久的江麵,終於裂開了一道縫。到了八月,又規定,凡是當年因為上書言事而被流放的人,隻要有親戚作保,就可以放他們回家,與家人團聚。\\n\\n“門外天涯遷客路,橋邊風雪蹇驢情。”想當初,那些被貶的元祐黨人,在風雪中落魄離京,一路風餐露宿,是何等的淒涼。如今,總算能盼到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的日子了。當然,朝廷也留了一手,規定如果犯的是流放以上的重罪,或者膽敢私自離開指定的州界,又或者不思悔改、繼續“誹謗朝政”的,那就不在此列。而且,擔保人也要跟著一起受罰。\\n\\n這雖然隻是有限地放鬆了羅網,但對於那些身處絕境的人來說,終究是嚴酷寒冬裡透出的一絲春意!\\n\\n轉眼到了這年九月,宮裡因為鑄成了象征國家權力的九鼎,要舉行盛大的慶典。宋徽宗在大慶殿接受百官朝賀,心情大好,下令大赦天下。元祐黨人的處境又稍稍改善了一些。也許是美酒和頌歌讓他飄飄然,徽宗忽然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竟親自動筆起草了一份詔書。詔書裡說,元祐那幫奸黨,詆譭先帝,罪無可赦,理應讓他們在遠方吃儘苦頭。但是呢,如今我大宋五穀豐登,祥瑞不斷,隻要有一個人還在受苦,朕這心裡就不安啊。為了顯示朝廷的寬仁,所有被貶謫的人,都可以遷回內地,但不能靠近京城附近。\\n\\n儘管限製重重,但能從那些氣候惡劣、交通不便的邊疆,搬到內地來,生活上畢竟是天壤之彆了。\\n\\n真是無巧不成書。到了崇寧五年,也就是1106年的正月,天上突然出現了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在古代,這可是大大的不祥之兆。徽宗皇帝一看,以為是老天爺又在警告他,嚇得是心驚肉跳,寢食難安。趙挺之等人抓住機會,趕緊上奏,請求皇帝下詔“求言”,也就是鼓勵大家給朝廷提意見,以消除天災。\\n\\n這種“下詔求言”有一個特彆的好處,就是“言者無罪”。不管你說什麼,哪怕說錯了,皇帝也保證不追究。因此,許多平日裡不敢說的話,都會在這個時候一股腦地冒出來。\\n\\n剛剛被提拔為中書侍郎的劉逵,第一個站了出來。他上了一道奏疏,開門見山,請求皇帝徹底毀掉“元祐黨人碑”,放寬所有禁令。在當時,雖然氣氛有所鬆動,但如此直白大膽地為“奸黨”翻案,無異於把自己的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劉逵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殺頭的準備。誰知,徽宗這次一反常態,竟然當場就採納了劉逵的建議,連夜派人去端禮門,將那塊由他親筆題寫、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元祐黨人碑”,砸了個粉碎!隨後,詔令傳遍全國,各地的“奸黨”石刻也一律拆毀,並恢複了他們的官籍。\\n\\n徽宗似乎想把“寬容大度”演到極致,又下令起用元祐黨人中健在的一大批官員。雖然安排的大多是冇什麼實權的閒職,有些人甚至還要降級使用,不許進京,但比起之前被當成罪犯流放邊陲的日子,境遇已是天翻地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皇恩浩蕩了。\\n\\n其實,在這場戲劇性的大翻案背後,蔡京是堅決反對的。就在元祐黨人碑被砸的第二天,他怒氣沖沖地闖進宮中,當麵質問徽宗:“那塊碑怎麼給毀了?”\\n\\n徽宗有些心虛地回答:“朕因為上天示警,想要施行寬仁的政令,所以就派人把它毀了。”\\n\\n誰知蔡京竟當著眾人的麵,對著皇帝厲聲咆哮起來:“碑石可以毀掉,那些奸黨的姓名,在史書上是永遠也抹不掉的!”\\n\\n那洪亮的吼聲,連殿外的許多大臣都聽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驚呆了,一個臣子,竟然敢對皇帝如此咆哮。\\n\\n而更令人震驚的是徽宗的反應。他被蔡京吼得臉色鐵青,嘴唇翕動,卻最終隻是狠狠地瞪了蔡京一眼,一個字也冇說出來。那一刻,他這個大宋天子,竟然被自己的臣子嚇到了敢怒不敢言的地步。這場無聲的對峙,暴露了皇帝內心深處的怯懦,也預示著這場君臣之間的權力博弈,遠未結束。\\n\\n天子的沉默,換來的是一個月的壓抑。一個月後,一道聖旨下來,蔡京被免去宰相之職,打發去看管一個道觀。朝堂的權力蹺蹺板,似乎又向另一端,緩緩地擺了回去。\\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