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的午後,陽光暖得像團棉花,透過馬車的紗簾,在車廂底板上織出晃悠悠的光斑。車輪碾過官道的碎石,發出“咯噔咯噔”的響,像支沒譜的曲子,把車廂裡的氣氛烘得懶洋洋的。
蕭硯靠在鋪著軟墊的車壁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重得像墜了鉛。他手裏還攥著李狗剩的賬本,紙頁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他卻渾然不覺——自打出了城,馬車顛得他昏昏欲睡,這會兒正迷迷糊糊地栽進了夢裏。
“這個‘裴’字寫得醜死了……畫個圈!”他忽然嘟囔了一句,手在空中胡亂劃了個弧,差點把旁邊的茶盞掃翻。
謝雲正低頭核對海圖,被他嚇了一跳,抬頭就見蕭硯眼閉著,眉頭皺得緊緊的,右手還在空裏“批奏”,指節綳得發白,像是真對著本奏摺較勁。
“殿下這是夢到批折了?”謝雲無奈地勾了勾嘴角,剛想把茶盞往遠處挪,就見蕭硯身子一歪,竟順著車壁往車廂縫裏滑,眼看就要掉下去。
“小心!”謝雲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後領,像拎小貓似的把人拉回來。
蕭硯被拽得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眨了眨:“啊?批完了?那本說‘海禁該開’的摺子,我畫圈了沒?”
“畫了,畫得比車輪印還歪。”謝雲鬆開手,指了指他懸在車外的半個腳,“再晚拽你一步,殿下就得給馬車批個‘準行’——直接滾下去跟著跑了。”
蕭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做夢,臉頰“騰”地紅了,把賬本往懷裏一塞,梗著脖子犟:“誰……誰做夢了?我那是在想事!想趙德發的走私路線呢!”
“哦?想出來了?”謝雲挑眉,把海圖推到他麵前,“那正好,看看這頁,趙德發初三要開的船,航線是‘江南碼頭—東海島’,眼熟嗎?”
蕭硯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湊過去指著海圖:“怎麼不眼熟?李狗剩的船票就是這條線!不對……”他忽然頓住,指尖在航線起點頓了頓,“這碼頭位置,和我娘當年南巡船停靠的碼頭,是不是一個地方?”
謝雲的眼神沉了沉:“正是。蘇皇後當年南巡,坐的‘海晏號’,就是從這個碼頭出發的。”
車廂裡瞬間靜了下來,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蕭硯摸著賬本的邊角,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裡那句“海晏號的帆,綉著海鳥,像能載著希望飛”,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趙德發的走私船,竟和母親的南巡船走同一條路?是巧合,還是……
“再看看賬本。”謝雲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李狗剩記的走私記錄,有沒有提到‘海晏號’?”
蕭硯趕緊翻開賬本,指尖飛快地在紙頁上劃過。賬本上的字跡潦草,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記滿了“鹽鐵”“人口”“藥材”,忽然,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瞳孔猛地收縮——
“三月十七,某批貨,與蘇皇後的隨葬品同船,走暗艙……”
“隨葬品?”謝雲也湊了過來,看清那行字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蘇皇後的隨葬品當年是由皇家儀仗護送下葬的,怎麼會和走私貨同船?”
蕭硯的心跳得飛快,指尖都在發顫。他想起母親下葬時的場景,皇叔紅著眼圈扶著棺槨,說“皇後的隨葬品都是她生前愛物,簡樸些就好”,當時誰也沒多想,現在看來,這裏麵竟藏著貓膩!
“是假的。”蕭硯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發緊,“隨葬品是假的,當年下葬的說不定是空棺!我孃的東西,被他們偷運走了,藏在走私船上!”
謝雲沒說話,指尖在“暗艙”兩個字上重重一點。他想起之前在碼頭倉庫查到的“海晏號舊船改造”,想起地圖上標註的“險灘暗礁”,忽然明白了——裴黨當年不僅害了蘇皇後,還偷了她的遺物,用走私船運到海上藏著,而“隨葬品同船”,不過是他們掩人耳目的幌子。
“這群畜生……”蕭硯攥緊賬本,指節泛白,紙頁被他捏得發皺,“他們偷我孃的東西幹什麼?”
“或許是遺物裡有他們的罪證。”謝雲的聲音冷得像冰,“比如……能證明他們害死蘇皇後的證據。”
車廂裡的暖意彷彿被這句話吹散了,連午後的陽光都變得刺眼。蕭硯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是皇帝給的烤羊腿,還帶著點餘溫。
他把羊腿往謝雲麵前一遞,卻隻扯下根帶筋的骨頭塞過去,自己抱著帶肉的部分啃:“喏,給你。”
謝雲看著那根光溜溜的骨頭,又看了看蕭硯嘴裏塞得鼓鼓的肉,無奈地笑了:“殿下就給臣吃這個?”
“你愛吃這個啊。”蕭硯含糊不清地說,眼睛卻亮晶晶的,“上次在禦書房,你就專挑骨頭啃,說‘有嚼勁’。”
謝雲想起上次確實是怕他不夠吃才讓著他,沒想到這小子記在了心裏,還故意拿骨頭“報復”。他拿起骨頭,沒好氣地敲了敲蕭硯的腦袋:“那臣多謝殿下‘厚愛’。”
“不客氣!”蕭硯笑得像隻偷腥的貓,看著謝雲低頭啃骨頭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謝統領現在這樣,像條乖狗。”
謝雲啃骨頭的動作一頓,抬眼瞪他,眼底卻沒真生氣,反而帶著點縱容的無奈。他把骨頭往旁邊一放,伸手搶過蕭硯手裏的羊腿,扯下一大塊肉塞進他嘴裏:“再貧,羊腿就沒了。”
蕭硯被肉塞得直瞪眼,卻乖乖嚼著,甜膩的肉香混著心裏的堵,竟吃出點複雜的滋味。他知道,查到這裏,離真相就不遠了——母親的死,隨葬品的秘密,裴黨的罪證,都藏在那條和南巡船重合的走私路線上。
“等到了江南,”蕭硯嚥下嘴裏的肉,眼神忽然變得異常堅定,“先去碼頭,查‘海晏號’的暗艙。”
謝雲點了點頭:“好。”
馬車還在往前顛,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蕭硯靠在車壁上,手裏攥著賬本,嘴裏還叼著塊羊肉,忽然覺得這顛簸的路程也沒那麼難熬了。
至少,身邊有個人能一起啃羊腿,一起查罪證,哪怕這人總被他氣,卻還是會在他快掉下車時拽他一把。
“對了,”蕭硯忽然想起什麼,踹了謝雲一腳,“下次我再做夢批奏摺,你別拽我,讓我把裴文淵的名字畫成小烏龜!”
謝雲低笑出聲,沒接話,隻是把海圖往他麵前挪了挪,指尖在“東海島”的標記上頓了頓——那裏,或許就是所有秘密的終點。
車輪碾過官道,朝著江南的方向,一路向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