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的日頭暖得像攤化開的蜜糖,戶部衙門外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蕭硯站在台階下,看著門楣上“戶部”兩個金字,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脖子——要不是皇叔催得緊,他纔不想來這堆滿賬冊的地方遭罪。
“怕了?”謝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慣有的調侃。他手裏拎著個食盒,裏麵是禦膳房剛做的桂花糕,是蕭硯硬要帶上的“壓驚糧”。
“誰怕了?”蕭硯梗著脖子,把懷裏的佈防圖往緊了揣了揣——這是皇叔昨晚給的那半張江南佈防圖,他連夜和碼頭的走私路線比對過,正好能對上李狗剩船票上的海域,“我就是覺得這地方太悶,不如戲班後台熱鬧。”
兩人剛走到衙門口,就聽見一陣熟悉的喧嘩。蕭硯心裏咯噔一下,探頭一看——好傢夥,商業街的商戶們竟排著隊堵在門口,手裏捧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綢緞莊的老闆舉著匹雲錦,糧行掌櫃扛著袋新米,連賣糖葫蘆的老漢都舉著串紅艷艷的果子,眼睛亮得像要把他生吞了。
“財神爺來啦!”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像潮水似的湧過來,把蕭硯和謝雲圍了個水泄不通。
“世子爺,這是小的新織的雲錦,給您做件新袍子!”
“寧王世子,嘗嘗咱這新米,開海禁後剛從江南運過來的!”
“您給咱這鋪子題個字吧,就寫‘財源廣進’,保準能發財!”
蕭硯被擠得東倒西歪,手裏的食盒差點被撞飛。他這纔想起,自打他批了開海禁的奏摺,商戶們就把他當成了活財神,走哪都有人圍堵,比皇叔的儀仗還熱鬧。
“讓讓!都讓讓!”蕭硯舉著食盒試圖突圍,卻被個胖老闆往懷裏塞了把“發財符”,黃紙紅字,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元寶,“這是高僧開過光的,保您查案順利,咱商戶也能跟著沾光!”
沒等他反應過來,更多的發財符像雪片似的飛來,貼了他滿背,有的還粘在了頭髮上,活像個剛從廟裏跑出來的神像。
“謝雲!救我!”蕭硯慌不擇路地往謝雲身後躲,後背的符紙蹭得謝雲的衣袍沙沙響。
謝雲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擋開湧來的人群:“諸位的心意世子領了,但他今日是來戶部辦公務的,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商戶們這才稍稍退開些,卻還在嘰嘰喳喳:
“這位公子是世子爺的護衛吧?長得真俊!”
“肯定是!你看他護著世子爺的樣子,比門神還靠譜!”
“護衛大哥,幫世子爺把這符紙收著唄,沾沾財氣!”
謝雲的嘴角抽了抽,沒接話,隻是伸手幫蕭硯撕後背的符紙。黃紙粘得緊,他得小心翼翼地扯,動作倒像是在打理什麼珍寶。“殿下現在像個移動的財神廟,”他湊近蕭硯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再這麼下去,不用查案,先被符紙埋了。”
蕭硯的耳朵紅得能滴出血,卻隻能任由謝雲折騰。他看著商戶們期盼的眼神,忽然覺得這“財神”的稱號有點沉——他們盼的哪裏是他這個人,是開海禁帶來的活路,是能安安穩穩做生意的日子。
好不容易擺脫人群,進了戶部衙門,蕭硯才鬆了口氣。戶部尚書早就候著了,見他進來,趕緊拱手:“世子爺大駕光臨,下官已把海運賬目備好,就在偏廳。”
偏廳裡堆著十幾箱賬冊,從地上一直摞到房梁,看得蕭硯眼暈。“這麼多?”他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開一看,裏麵的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刨的,還有不少頁像是被水浸過,模糊不清。
“海運賬目向來繁雜,”尚書擦著汗,“尤其是近幾年,江南那邊總說賬冊受損,好多記錄都不全……”
“受損?我看是故意銷毀吧。”蕭硯冷笑一聲,隨手抽出幾本翻著,忽然停在其中一頁——上麵記錄著“江南鹽鐵運量”,數字被人用墨塊塗改過,隱約能看出原本的數目比現在多了近三成。
“這頁怎麼回事?”他把賬冊拍在桌上,聲音陡然拔高。
尚書的臉色瞬間白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謝雲拿起賬冊,指尖拂過塗改的痕跡:“這墨色是新的,最多不超過三個月。看來有人怕我們查到什麼,提前動了手腳。”
蕭硯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他耐著性子一本本翻,手指在賬冊上快速劃過,忽然在一本邊角磨損的賬冊上停住——最後一頁的右下角,有個模糊的印章印記,雖然被墨塗過,但依稀能辨認出個“裴”字!
“找到了!”蕭硯的心臟“咚咚”狂跳,把賬冊舉起來,“這印章,是裴文淵的私印樣式!”
謝雲湊過來看,眼神沉了沉:“果然是他們。這賬冊記錄的是去年江南水師的‘損耗’,上麵的數目和碼頭倉庫查到的走私量,正好能對上。”
就在這時,蕭硯注意到角落裏整理賬冊的一個老吏。那老吏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背有點駝,正偷偷往這邊看,眼神複雜。當蕭硯看過去時,他趕緊低下頭,袖口不經意間撩起,露出裏麵綉著的一個小小的玉蘭花標記——和母親遺物裡那枚香囊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蕭硯的呼吸猛地一滯。蘇皇後的舊部?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翻賬冊,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老吏。那老吏整理賬冊的手有些發顫,尤其是在翻到江南河工那部分時,指尖在“李狗剩”的名字上頓了很久。
“這些賬冊,我要全部帶回東宮。”蕭硯合上賬冊,語氣不容置疑。
尚書還想推辭,被謝雲一個眼刀嚇得把話嚥了回去:“世子爺要查,自然是該帶回去仔細看。”
離開戶部時,商戶們還在外麵等著,見他們出來,又湧了上來。這次蕭硯沒躲,隻是對著眾人拱手:“諸位放心,開海禁的事,我定會辦妥。誰要是敢擋大家的活路,我蕭硯第一個不答應!”
商戶們愣了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那老吏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站在人群末尾,對著蕭硯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悄悄轉身離開了。
蕭硯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裏的賬冊。他知道,這賬本裡藏的不僅是裴黨的罪證,還有無數像李狗剩、像老吏這樣的人的期盼。
“接下來去哪?”謝雲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去碼頭。”蕭硯的眼神亮得驚人,“我要看看,裴黨到底是用哪條船,運走了本該屬於百姓的東西。”
陽光灑在他身上,後背沒撕乾淨的符紙碎片在風裏輕輕晃動,像個笨拙的守護符。蕭硯忽然覺得,當這個“財神”,好像也沒那麼糟。至少,他能讓這些盼著好日子的人,多一分希望。
而那個袖口綉著玉蘭花的老吏,早已消失在街角。他懷裏揣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海晏號,初三夜,船底有暗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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