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裏的茶香混著瓜子殼的焦香,在午後的陽光裡蒸騰。蕭硯縮在靠窗的角落,手裏端著杯熱茶,眼睛卻死死盯著台上的說書人——那是他花了二百兩銀子找來的“替身”,不僅身形和他相似,連說話的語調都刻意模仿了三分,此刻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三國》,引得滿堂喝彩。
“世子,您看這法子成不?”小祿子壓低聲音,往蕭硯的茶裡又加了勺糖,“這劉先生是京城有名的說書人,最會模仿別人,您看台下那些茶客,沒一個認出他是假的。”
蕭硯抿了口茶,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他這幾天因風箏事件受挫的心情。這替身計是他琢磨了三天的“絕活兒”:找個身形相似的說書人在茶館吸引注意,他扮成普通茶客混出城門,等謝雲發現不對勁時,他早就在城外的酒肆裡啃烤鴨了。
為了這齣戲,他特意讓小祿子給說書人做了件和自己常穿的月白長衫同款的衣服,連腰間的玉佩都是仿的——當然,是不值錢的琉璃仿品。
“不錯。”蕭硯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門口。茶館裏人來人往,穿粗布短打的販夫走卒、搖著摺扇的公子哥、挎著籃子的婦人……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裏這個“普通茶客”,“時辰差不多了,你去結賬,咱們從後門溜。”
小祿子剛要起身,台上的說書人忽然話鋒一轉:“各位看官,今兒個咱們換段新鮮的,講講二十年前江南治水的奇聞!”
蕭硯的動作猛地一頓,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江南治水?
隻聽台上的說書人一拍醒木,聲音陡然拔高:“話說那江南水災,千裡澤國,百姓流離失所,多虧了一位少年將軍,帶著軍民日夜築堤,硬生生把洪水擋在了城外……”
他講得繪聲繪色,說那少年將軍如何身先士卒,如何巧用妙計,甚至連“用糯米漿混合沙石加固堤岸”的細節都講得一清二楚,聽得台下茶客陣陣叫好。
蕭硯的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這故事……和他在江南經歷的何其相似?王奎加固河堤時,用的正是這法子。
“這說書人……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蕭硯喃喃自語。
“聽說他走南闖北,知道的新鮮事多著呢!”小祿子湊過來,“世子,別聽了,再不走就晚了!”
蕭硯點點頭,剛放下茶杯,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茶館門口走了進來。
玄色常服,腰間墨玉玉佩,步履沉穩,正是謝雲!
蕭硯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趕緊低下頭,用袖子遮住半張臉,心裏把謝雲罵了千百遍——這人是屬狗的嗎?怎麼哪兒都有他!
謝雲似乎沒注意到他,徑直走到台前,找了個空座坐下,小二殷勤地遞上茶水,他卻沒喝,隻是目光落在說書人身上,眼神深邃。
台上的說書人顯然也看到了謝雲,講得越發賣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蕭硯趁機對小祿子使了個眼色,兩人貓著腰,悄悄往後門挪。眼看就要摸到門板了,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他耳朵裡:
“茶裡加三勺糖,倒是符合殿下的口味。”
蕭硯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他僵硬地轉過身,果然看見謝雲站在身後,手裏端著他剛才沒喝完的那杯茶,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你怎麼知道……”蕭硯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明明特意囑咐小祿子別加太多糖,怎麼還是被發現了?
“猜的。”謝雲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台上還在硬著頭皮說書的替身,“隻是沒想到,殿下不僅找了替身,還特意讓他穿月白長衫,連走路的姿勢都模仿了三分,倒是用心。”
他頓了頓,走到蕭硯麵前,壓低聲音:“可惜,破綻太多。說書人常年握醒木,左手虎口有厚繭,殿下沒有;說書人喝的茶是粗茶,殿下卻讓小二換了明前龍井,還加了三勺糖——這些細節,瞞不過有心人。”
蕭硯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又羞又氣。他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在謝雲眼裏竟然漏洞百出!
“你跟蹤我?”蕭硯咬著牙問。
“不敢。”謝雲微微躬身,“隻是陛下聽說您最近對民間故事很感興趣,讓屬下過來看看,有沒有有趣的話本,好呈給殿下解悶。”
這話半真半假,卻堵得蕭硯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台上的說書人講完了一段,拱手向台下討賞。謝雲從懷裏掏出塊碎銀子,走上台遞給他。在交接的瞬間,他的手指似乎在說書人手心快速地寫了幾個字,動作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說書人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接過銀子,深深地看了謝雲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繼續說書,隻是聲音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蕭硯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疑竇叢生。謝雲和說書人認識?他剛才寫了什麼?
“走吧,殿下。”謝雲轉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陛下還在東宮等著呢。”
蕭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也知道此刻再糾纏下去,隻會更丟人。他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路過說書人身邊時,特意看了一眼——那說書人的左手虎口,果然有層厚厚的老繭,和他光滑的手心截然不同。
回到東宮,蕭硯把自己扔在椅子上,越想越氣。從糞車到風箏,再到今天的替身計,他每次都被謝雲逮個正著,而且每次都是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三勺糖怎麼了?我愛喝甜的礙著誰了?”蕭硯憤憤不平地捶了下桌子,“謝雲那個傢夥,簡直是火眼金睛!”
“世子,您彆氣了。”小祿子端著點心進來,“陛下讓人傳話,說……說讓您跟著剛才那個說書人學學‘講故事’,說‘民間的聲音,比奏摺更真’。”
蕭硯愣住了:“學講故事?皇叔什麼意思?”
“小的也不知道,”小祿子搖搖頭,“不過聽李德全公公說,好像是讓您多接觸接觸老百姓,聽聽他們怎麼議論朝政。”
蕭硯的心裏忽然一動。民間議論?他想起剛才說書人講的江南治水,想起謝雲給說書人塞銀子時的小動作,想起裴黨在江南的所作所為……難道皇叔是想讓他從民間輿論裡,找到裴黨的罪證?
“有意思。”蕭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之前的惱怒一掃而空,“學就學,誰怕誰?”
他忽然很想知道,謝雲剛纔在說書人手心寫了什麼。還有那個說書人,為什麼一提到江南治水就那麼激動?
“小祿子,”蕭硯站起身,“去把那個劉先生請過來,就說本世子想跟他請教請教,怎麼把故事講得更精彩。”
“是!”
小祿子剛走,蕭硯就走到窗邊,望著茶館的方向。夕陽的餘暉灑在青石板路上,鍍上了一層金邊。他彷彿能看到說書人收拾攤子準備離開,看到謝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看到那些茶客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說著江南的水災,說著朝中的官員……
原來,這民間的茶館,也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裴黨能操控官員,難道就不能操控這些說書人,散佈對他們有利的言論嗎?
蕭硯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他倒要學學怎麼“講故事”,怎麼從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裏,挖出那些被掩蓋的真相。
而此時的茶館後巷,說書人劉先生正匆匆走著,手心裏還殘留著謝雲寫字的觸感——那三個字是:“裴黨查。”
他的臉色凝重,加快了腳步。看來,這寧王世子和謝統領,都不是簡單人物,他捲入的這場渾水,怕是比想像中還要深。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沉甸甸的問號,懸在京城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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