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的辰時,海上的晨霧剛散。蕭硯扒著商船的船舷,看著朝陽從海平麵蹦出來——不是江南海邊那種溫吞的金,是帶著鹹腥氣的亮,把浪花都染成了碎鑽,晃得人眼睛發酸。
“這日出,比東宮屋頂的好看。”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麒麟佩。玉佩被海風灌得冰涼,卻比往日更貼心口。
謝雲從船艙走出來,玄色衣袍上還沾著點爐灰——剛在船上的小灶烤了羊腿。他把用布包著的羊腿往蕭硯麵前一遞,熱氣混著肉香撲過來:“站在這兒看了半刻鐘,不冷?”
蕭硯接過羊腿,沒立刻吃,隻是望著遠處的海鳥。那些海鳥追著船飛,翅膀尖沾著晨光,像極了蘇記桂花糕上的紋路。“以前我總想著逃。”他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扯得有點散,“覺得批奏摺麻煩,當太子太保更麻煩——還不如在後院跟‘大將軍’鬥雞,贏了能得小祿子的糖畫。”
謝雲靠在船舷上,沒接話,隻是聽著。
“現在才明白。”蕭硯咬了口羊腿,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我娘當年守河堤,李狗剩他們拚著命護磚,不是為了什麼功勞——是想讓岸上的人能安心看日出,讓小石頭這樣的孩子,不用怕汛期的水漫進家門。”
朝陽越升越高,把他的側臉鍍成金的。謝雲看著他眼裏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東宮見他時,這小子正把奏摺折成紙飛機,扔得滿院都是,嘴裏還嘟囔“這玩意兒比彈弓好玩”。不過短短數月,那點紈絝氣被海風一吹,竟沉澱出些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我們得守住他們的念想。”謝雲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落進蕭硯心裏。
蕭硯點頭,把啃剩的羊腿骨往船舷邊一放——引來兩隻海鷗俯衝而下,爭著啄骨頭上的碎肉。他轉身回船艙,抱出那捲航海圖,在甲板上鋪開。圖上的航線被謝雲用硃筆描過,暗礁、洋流都標得清楚,唯有“月”字據點旁邊,還留著塊空白。
“拿硃筆來。”蕭硯對謝雲說。
謝雲從筆筒裡抽了支硃筆遞給他。蕭硯攥著筆,指尖沒像以前那樣發顫——以前批奏摺,他總把“準”字寫成圈,被皇叔笑了半個月。可這次,他的筆尖落在圖上的空白處,穩穩噹噹寫下:
“三月十六,往‘月’字據點進發——蕭硯記。”
字跡不算頂好,卻工整得很,筆畫裏帶著股勁,再沒了往日的潦草。
謝雲湊過來看,忍不住低笑:“進步不小。不像以前批鹽鐵折,把‘準奏’寫成‘堆奏’,讓陛下罰你抄了三遍《鹽鐵論》。”
“那是筆滑了!”蕭硯的耳朵紅了紅,把筆往他手裏塞,“你來標洋流——剛才海鳥盤旋的地方,肯定有暗礁。”
謝雲接過筆,指尖剛觸到紙,忽然頓了頓。蕭硯寫字的地方旁邊,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小的標記——是個歪歪扭扭的方塊,像極了他們在東宮玩的“鬥地主”裡的“大王”。
“這是?”
“順手畫的。”蕭硯摸了摸鼻子,“想起以前用撲克擺陣,你總說我把‘大王’畫得像塊磚頭。現在覺得,這據點跟裴黨餘孽肯定脫不了乾係——就當是個暗號。”
謝雲看著那個“大王”標記,又看了看“月”字據點,眼神沉了沉。裴黨、蘇伶月的戲班、海外據點……這幾個點像散落在圖上的珠子,被蕭硯這隨手一畫,竟隱約串成了線。
“船上的爐子還熱著。”謝雲把筆擱在圖上,“再烤塊羊腿?剛才那隻你沒吃幾口。”
“好啊!”蕭硯眼睛一亮,剛要起身,又想起什麼,把航海圖小心翼翼地捲起來,塞進懷裏——生怕被海風颳走,“得把圖放好。這可是咱的‘兵符’。”
謝雲看著他抱圖的樣子,忽然覺得這趟出海,或許比想像中更有意思。以前總覺得自己是護著他的那個,現在才發現,這小子心裏的秤,比誰都清楚。
兩人往船艙走,甲板上的海鷗還在啄羊腿骨,爭得“咕咕”叫。蕭硯回頭看了眼,忽然笑了:“等找到據點,咱把‘大將軍’抱到島上去——讓它也當回‘島主’,管管這些搶食的海鷗。”
“它怕是會先啄掉你的帽翅。”謝雲的笑聲混著海風傳過來。
“纔不會!”
船艙裡的爐子果然還熱著,烤羊腿的香味漫了一艙。蕭硯蹲在爐邊,看著謝雲翻烤羊腿,忽然想起在東宮時,這小子總嫌他鬧騰,卻會在他被皇叔罰抄書時,悄悄把桂花糕塞到他硯台裡。
“謝雲。”蕭硯忽然喊他。
“嗯?”
“等這事兒了了,咱回江南。”蕭硯的聲音埋在肉香裡,有點悶,“去河工祠磕個頭,再讓蘇二孃烤十籠桂花糕——不,二十籠。”
謝雲翻羊腿的手頓了頓,隨即低笑:“好。再帶你去看海鳥南飛,你不是說想知道它們能飛到哪兒嗎?”
朝陽透過船艙的小窗照進來,落在航海圖的“月”字上,又映在那個“大王”標記上。蕭硯看著跳動的爐火,忽然覺得,那個總想著逃的“浪蕩子”,好像真的留在江南的河堤上了。現在站在這兒的,是能攥緊硃筆、能護著航海圖、能跟著海鳥往未知據點走的蕭硯。
而這趟帶著烤羊腿和硃筆的旅程,才剛走到一半。遠處的海麵上,海鳥還在追著船飛,像是在為他們引路,也像是在守護著那些未說出口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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