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的午時,東宮書房的日頭曬得人發懶。窗台上的茉莉開了兩朵,淡香混著檀木書案的味道漫開,比之前查案時的火藥味舒服多了。
蕭硯剛把“大將軍”的純金冠子給它戴好——那是皇帝賞的,金閃閃的壓得雞頭直往下低,就見李德全弓著腰從月洞門走進來:“世子爺,陛下在書房等您呢。”
“皇叔?”蕭硯把鬥雞往小祿子懷裏一塞,“他來幹嘛?總不能又要考我河堤圖吧?”
小祿子抱著雞直樂:“說不定是給您賞烤羊腿呢!”
蕭硯沒心思猜,跟著李德全往書房走。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傳來皇帝的笑聲,推門一瞧——書案上堆著小山似的奏摺,比之前他折飛機那堆還高,皇帝正站在案邊,用硃筆敲著最上麵那本:“來得正好。”
“皇叔,您這是……”蕭硯瞅著奏摺就頭大,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剛把裴黨收拾完,還沒歇夠呢。
“太子太保的差事,可不止抓姦臣。”皇帝往奏摺上一坐,拍了拍案沿,“這些是江南河堤重修的奏摺,工部遞上來的,你給批批。”
蕭硯湊過去一看,最上麵那本寫著“江南河堤石料採購清單”,密密麻麻列著青石、石灰的數量,看得他眼皮打架。“皇叔,我哪懂這個啊?”他撓撓頭,“要不找工部尚書來?他比我熟。”
“你是太子太保,掌東宮事,河堤是民生大事,你不批誰批?”皇帝挑眉,故意板起臉,“難不成還得朕替你?”
蕭硯沒法子,磨磨蹭蹭地拿起硃筆,筆尖懸在奏摺上半天沒落下。他倒不是不想批,就是對著這些“青石百塊”“工錢十兩”的字眼,實在沒轍——之前批裴黨的奏摺還能寫“放屁”,這總不能瞎寫。
正犯愁,眼角瞥見門口站著個人。謝雲剛從水師營回來,玄色衣袍還沾著點海風的潮氣,手裏拿著個油紙包,見蕭硯望過來,舉了舉手裏的包——是蘇記的桂花糕。
“謝雲!”蕭硯眼睛一亮,跟見了救星似的,沖他招手,“你來得正好!”
謝雲走進來,把桂花糕放在案邊,瞥見那堆奏摺,就懂了七八分,忍不住低笑:“陛下又給你派差事了?”
“可不是!”蕭硯拽著他的袖子往書案邊拉,“你陪我批!不然我就往奏摺上畫‘大將軍’了!”
皇帝在旁邊看得直樂:“行啊,謝雲你就陪他。別讓他又把‘準’寫成‘堆’,上次他批鹽鐵折,把‘準奏’寫成‘堆奏’,李德全笑了三天。”
謝雲笑著點頭,拿起本奏摺翻開:“我幫你看,你寫——別再畫圈了,上次你把周顯的名字圈成個糖葫蘆,陛下還問我是不是要串著斬。”
蕭硯的耳朵紅了紅,趕緊拿起硃筆:“這次不畫了!”
兩人湊在案邊,謝雲念得慢:“這本是石料驗收的,老河工說青石硬度夠,就是運價貴了三成,問要不要換本地石。”
蕭硯咬著筆桿琢磨:“本地石軟,河堤得用硬的。運價貴就貴點,總比塌了強——批‘準用青石,運價從國庫補’。”
謝雲點頭,遞過下一本。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謝雲的指尖沾著墨,蕭硯的袖口蹭著硃筆,倒比之前鬥雞時安生多了。
蕭硯批得興起,瞥見案邊的桂花糕,偷偷拿了塊,趁謝雲翻奏摺的功夫,往他的硯台裡一塞——桂花糕沾了墨,成了黑花花的一團。
“你幹嘛?”謝雲低頭看見,無奈地挑眉。
“給你潤硯台啊。”蕭硯憋笑,“墨太幹了,加點‘甜墨’。”
謝雲沒理他,伸手把桂花糕拿出來,擦了擦上麵的墨,竟真咬了一口:“甜的,比你批的奏摺靠譜。”
兩人正鬧著,門口傳來皇帝的聲音:“李德全你瞧,”他站在廊下,聲音裏帶著笑,“這小子總算像個太子太保了——比他爹當年靠譜點。”
李德全跟著笑:“世子爺本就機靈,就是之前沒正經乾。”
蕭硯聽見了,抬頭沖門口喊:“皇叔!我本來就靠譜!”喊完趕緊低頭批奏摺,耳朵卻紅了——他爹當年是個武將,批奏摺總讓文官代筆,他纔不要像那樣。
謝雲碰了碰他的胳膊,遞過份折頁泛黃的奏摺:“這個看看。”
蕭硯接過來,是份請願書,落款是“江南河堤老河工王三”,上麵寫著:“懇請朝廷在河堤旁建‘河工祠’,紀念李狗剩等殉職河工,他們去年修堤時被劣質磚砸傷,沒等到開春就去了……”
“李狗剩……”蕭硯的指尖頓了頓,想起那個總愛說“世子爺多吃桂花糕”的漢子,想起小石頭抱著風箏問“爹什麼時候回來”的樣子。他拿起硃筆,在“請願書”三個字旁邊寫了個大大的“準”,又在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桂花糕,圓滾滾的,像蘇二孃做的那種。
“就按他說的建。”蕭硯的聲音低了些,“祠堂的木料用最好的,再給殉職的河工家裏發些撫卹金——從河堤經費裡出。”
“嗯。”謝雲點頭,把請願書摺好,“我讓人去辦。”
日頭漸漸偏西,案上的奏摺少了大半。蕭硯伸了個懶腰,手腕酸得厲害,剛要放下筆,就見皇帝走進來,拿起他批的奏摺翻了翻,指著“河工祠”那頁笑:“畫桂花糕?你倒會省事。”
“這是記號!”蕭硯梗著脖子,“讓他們建祠堂時別忘了在門口種棵桂花樹,李狗剩愛聞。”
皇帝沒再逗他,拍了拍案沿:“批得不錯。以後啊,東宮的差事多著呢——不光是河堤,還有水師整頓、鹽鐵查禁,都得你學著管。”
“那謝雲得一直陪我!”蕭硯趕緊拽住謝雲的袖子,生怕皇帝反悔。
謝雲無奈地看他:“我不陪你,你又要往硯台裡塞桂花糕。”
“誰塞了!”
皇帝看著兩人拌嘴,笑得眼角起了細紋。李德全端來茶,低聲道:“陛下,該回禦書房了。”
“不急。”皇帝擺擺手,“看這小子批完最後一本——好久沒這麼清靜了。”
書房裏靜了下來,隻有硃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謝雲偶爾低聲念奏摺的聲音。“大將軍”被小祿子抱進來,蹲在案邊,紅冠子蹭著蕭硯的褲腿,脖子上的金冠子閃著光,倒沒搗亂。
蕭硯批完最後一本,把硃筆一扔:“完了!”
“這就嫌累了?”皇帝挑眉。
“纔不累!”蕭硯拿起那本批好的河堤奏摺,“等河堤修好了,我要去江南看看——帶著謝雲,帶著‘大將軍’,去河工祠磕個頭,再吃蘇二孃的桂花糕。”
“準了。”皇帝笑著點頭,“不過去之前,得把水師的奏摺也批了——謝雲剛遞了水師整頓的條陳,你也得看看。”
蕭硯剛鬆的肩又垮了:“還有啊?”
謝雲拍了拍他的背,拿起水師條陳:“我幫你看,你畫桂花糕就行。”
夕陽的光從窗欞斜切進來,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連帶著案邊那隻戴金冠的鬥雞,都顯得暖融融的。東宮的差事還多,往後的路也長,但蕭硯看著案邊的謝雲,手裏的硃筆,還有那本批了“準”的請願書,忽然覺得——批奏摺也沒那麼難,隻要身邊有靠譜的搭檔,有記掛的人,再堆成山的奏摺,也能一本本批完。
至於桂花糕……他悄悄把案邊剩下的半塊往謝雲手裏塞了塞——下次往硯台裡放,得選塊沒沾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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