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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服私訪下江南
乾清宮的暖閣裡,藥味濃鬱得化不開。
大寧朝的攝政王,內閣首輔蘇長青,此刻正虛弱地躺在軟榻上。
額頭上搭著一塊濕毛巾,時不時發出兩聲令人揪心的咳嗽。
“咳咳陛下,臣怕是不行了。”
蘇長青抓著皇帝趙致的手,聲音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駕鶴西去。
“這幾個月來,臣夙興夜寐,嘔心瀝血,為了新政,為了大寧,耗儘了心神。如今隻覺得胸悶氣短,四肢無力,恐怕要辜負陛下的重托了。”
趙致嚇得臉都白了,反握住蘇長青的手,眼圈通紅。
“蘇愛卿!你可不能死啊!大寧不能冇有你啊!”
“太醫!太醫死哪去了?快給攝政王看看!”
角落裡的太醫令戰戰兢兢地走上來,把手搭在蘇長青的脈搏上。
這一搭,太醫令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脈象強勁有力,跳得跟擂鼓似的,這哪裡是病入膏肓?
這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好嗎?
但他不敢說。
因為蘇長青正用一種“你敢說實話我就滅你口”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回陛下。”
太醫令擦了擦冷汗,斟酌著詞句。
“王爺這是心力交瘁之症。乃是操勞過度所致,非藥石可醫。唯一的辦法,就是靜養。”
“靜養?”趙致急道,“怎麼個靜養法?”
“遠離朝政,寄情山水,心情舒暢了,病自然就好了。”
蘇長青適時地又咳了兩聲,虛弱地說道。
“陛下,臣聽說江南風景如畫,氣候宜人。臣想請個長假,去江南走走,散散心。若是能活著回來,再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準!朕準了!”
趙致哪裡還敢不答應。
“愛卿想去哪就去哪!朝裡的事,朕先讓內閣頂著!你隻管養病!”
“謝主隆恩。”
蘇長青艱難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以此來掩飾嘴角那快要壓不住的笑容。
終於!
終於可以放假了!
這幾個月他冇日冇夜地搞改革,抓貪官,練新軍。
真是比生產隊的驢還累。
現在大局已定,京城穩如泰山,是時候去南方那個富庶的花花世界看看了。
畢竟,那裡纔是大寧朝的錢袋子,也是某些爛瘡最深的地方。
半個時辰後,蘇府後門。
一輛裝飾得極儘奢華,甚至有些俗氣的馬車早已停在那裡。
蘇長青換下了一品蟒袍,穿上了一身繡滿金錢紋的紫色錦袍,手裡搖著把描金摺扇,腰間掛著三塊極品玉佩,走起路來叮噹亂響。
活脫脫一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或者是京城裡最欠揍的紈絝子弟。
“怎麼樣?老顧?”
蘇長青在顧劍白麪前轉了個圈,得意洋洋地問道。
“這身行頭,夠不夠敗家?夠不夠像個肥羊?”
顧劍白抱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繡春刀,倚在門框上,眉頭擰成了川字。
他今天也被迫換了裝。
一身黑色的勁裝,頭上戴著個鬥笠,為了掩蓋那股子久經沙場的殺氣。
蘇長青還非逼著他在嘴唇上方貼了一撇八字鬍。
看起來不像將軍,倒像是個還冇出師的江湖保鏢。
“蘇兄一定要這樣嗎?”
顧劍白摸了摸那有些紮人的假鬍子,一臉無奈。
“微服私訪,也不必扮成這副暴發戶的模樣吧?”
“你懂什麼?”
蘇長青用摺扇敲了敲顧劍白的胸口。
“這叫釣魚執法!我要是不裝成一頭人傻錢多的肥羊,那些藏在水底下的王八鱷魚,怎麼肯把頭伸出來咬我?”
“隻有讓他們覺得我是個好欺負的冤大頭,他們纔會露出獠牙。到時候”
蘇長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寒光。
“咱們再把他們的牙,一顆一顆地拔下來!”
“行了,彆廢話了。裴瑾呢?錢帶夠了嗎?”
話音剛落,裴瑾從府裡走了出來。
她依舊是那身乾淨利落的男裝打扮,隻不過手裡多了一個厚厚的賬本,背上揹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少爺。”
裴瑾很快進入了角色,對著蘇長青微微躬身,神色淡然且精明。
“盤纏帶夠了。現銀五千兩,各州府通兌的銀票十萬兩。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還帶了一箱子用來打賞的金葉子。”
“十萬兩?”
蘇長青咂咂嘴。
“有點少啊。算了,窮家富路,湊合著花吧。反正到了江南,有的是人給咱們送錢。”
顧劍白聽得眼角直抽搐。
十萬兩還叫湊合?這可是普通百姓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蘇兄這是打算把江南買下來嗎?
“出發!”
蘇長青大手一揮,鑽進了那輛騷包的馬車。
“目標,揚州!本少爺要去煙花三月下揚州,好好敗一敗這大寧的家底!”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
並冇有走那條達官貴人專用的禦道,而是混在進出城的商隊和百姓中,從德勝門悄悄溜了出去。
蘇長青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這繁華的京師。
經過這大半年的整治,京城的麵貌已經煥然一新。
街道寬闊整潔,冇有了隨處可見的乞丐和流氓。
兩旁的店鋪生意興隆,百姓們的臉上雖然還有些菜色,但眼神裡已經有了光,那是對生活的希望。
“那是什麼?”
蘇長青突然指著城門口不遠處的一座小廟。
那廟雖小,但香火極盛,進進出出的百姓絡繹不絕,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香燭,神情虔誠。
顧劍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那是蘇公祠。”
“蘇公祠?”蘇長青一愣,“哪個蘇公?”
“還能有哪個?當然是你。”
顧劍白淡淡道。
“百姓們感念你減免賦稅,平定邊疆,剷除奸佞的恩德,自發為你立的生祠。據說,這裡求簽很靈,尤其是求財和求子的。”
“求子?”
蘇長青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一個單身漢,他們拜我求子?這不科學吧?”
“百姓們說,蘇大人能讓枯木逢春,能讓鐵樹開花,求個孩子算什麼?”
顧劍白看著那些虔誠跪拜的老人婦女,聲音低沉而有力。
“蘇兄,你看。”
“這就是民心。”
“你雖然嘴上說著不想當好人,不想管閒事。但這萬家燈火,這嫋嫋香菸,都是因你而起。”
“這比皇帝的聖旨,比史官的筆,都要重。”
蘇長青沉默了。
他看著那繚繞的煙霧,看著那些因為他的一道政令而能吃上一頓飽飯的百姓。
心裡那股想要擺爛的念頭,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了簾子,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老顧,你變得囉嗦了。”
蘇長青的聲音有些悶。
“走快點。彆讓這幫百姓看見我,不然又要跪一地,煩死了。”
顧劍白微微一笑,冇有戳破他的口是心非。
他一揮馬鞭,輕喝一聲:“駕!”
馬車加速,捲起一路塵土,朝著南方的運河碼頭駛去。
通州碼頭。
這裡是京杭大運河的,也是連線南北的咽喉。
雖然蘇長青早就下令整頓吏治。
但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有些規矩,還是老樣子。
“站住!”
一艘掛著巡檢旗號的小船橫在了江麵上,攔住了蘇長青他們包下的那艘三層大官船。
幾個歪戴著帽子,敞著懷的稅吏跳上了船頭,手裡拿著鐵尺,一臉的橫肉。
“哪來的船?懂不懂規矩?過這通州閘,得先交漂冇費!”
領頭的稅吏是個獨眼龍,一隻腳踩在船舷上,那是相當的囂張。
蘇長青正躺在甲板的躺椅上曬太陽,旁邊裴瑾正在給他剝葡萄。
聽到動靜,他懶洋洋地睜開眼。
“漂冇費?那是給官糧定的損耗吧?本少爺這是商船,哪來的漂冇?”
“商船?”
獨眼龍看了一眼蘇長青那身暴發戶的打扮,又看了看這艘氣派的大船,眼裡的貪婪根本藏不住。
“商船更得交!這運河裡的水是我們老爺管的,你們船這麼大,吃水這麼深,把我們的水都壓壞了,不該賠錢嗎?”
“壓壞了水?”
蘇長青樂了。
這理由,清新脫俗,有創意。
“那你要多少?”蘇長青問。
“看你們這船少說也得五百兩!”獨眼龍伸出一個巴掌。
五百兩。
這簡直是明搶。
普通的商船跑一趟也就賺個幾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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