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園生活
蘇長青圍著那個大傢夥轉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滾燙的鍋爐壁。
“看著夠結實。”
“那是。”
莫天工一臉自豪,“這大梁用的是天津衛最好的槽鋼。鍋爐是特製的,耐高壓。這玩意兒勁大,頂得上二十頭黃牛。”
“試試。”蘇長青說。
莫天工爬上駕駛座,其實就是一個鐵板焊的椅子。他拉動汽笛繩。
“嗚!”
一聲長鳴。
莫天工推動操縱桿。
“哢嚓。”
齒輪咬合。
那個龐然大物顫抖了一下,煙囪裡噴出一股濃煙。
巨大的鐵輪開始緩慢轉動,鐵齒深深地咬進泥土裡。
在它的後麵,掛著一排六個巨大的鐵犁。
隨著車輪滾動,那六個鐵犁同時翻開了堅硬的荒土。
黑色的泥土像波浪一樣翻滾,露出了下麵濕潤的新土。
“動了!動了!”
圍觀的工匠和學徒們歡呼起來。
蘇長青看著那台緩慢但勢不可擋的機器,在田野裡畫出一條筆直的黑線。
他彎下腰,抓起一把翻出來的泥土。
土很碎,很鬆。
“好東西。”
蘇長青感歎道。
“有了這東西,關外那萬頃黑土地,就有救了。”
他轉過頭,看向人群外。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約莫二十歲出頭,穿著一身綢緞長衫,卻冇穿長袍馬褂,而是改成了那種利落的短打扮。
他生得白白胖胖,一臉的和氣生財相。
那是金牙張的兒子,張承業。
“小張掌櫃。”
蘇長青招了招手。
“彆在那躲著了。過來。”
張承業小跑著過來,臉上堆滿了笑,那神情簡直跟他那個死去的爹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蘇伯伯。”
張承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
“您眼神真好。我這剛到,還冇敢出聲呢。”
“你是聞著什麼味兒來的?”
蘇長青指了指那台正在轟鳴的蒸汽拖拉機。
“我是聞著這煙味兒來的。”
張承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
“蘇伯伯,商局那邊已經算過賬了。這鐵牛雖然造價貴,要兩千兩銀子一台,還得燒煤。但在關外,地廣人稀,用這東西開荒,比養牛劃算。”
“我已經跟莫大伯談好了。”
張承業指了指莫天工。
“這第一批五十台,我們東洋商局全包了。另外,我們還想在瀋陽府建個分廠,專門修這玩意兒。”
蘇長青看著這個年輕人。
十年前,他還是個在繈褓裡抓週抓了算盤的孩子。
現在,他已經能把這工業的賬算得明明白白。
“你倒是膽子大。”蘇長青笑了笑,“行,這事兒我不攔著。不過有一條。”
“您吩咐。”
“這機器賣給開荒的農戶,不許一次收全款。”
蘇長青看著遠處翻滾的黑土。
“農戶拿不出那麼多錢。你們商局要借錢給他們,分五年還,利息不能超過一分。”
“這”
張承業的胖臉皺了一下,顯然是在心疼利息。
但很快,他就舒展開了眉頭。
“成!聽您的。薄利多銷嘛。隻要這地開出來了,以後運糧食的生意還是咱們的。”
“這就對了。”
蘇長青拍了拍張承業的肩膀。
“走,彆在這吃土了。去我院子裡,咱們爺倆喝兩杯。”
回到靜園,已是晌午。
阿千已經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好了酒菜。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一盤醬牛肉,一盤炸花生米,一盤炒合菜,還有一盆剛從渾河裡釣上來的燉鯉魚。
莫天工也被蘇長青拉來了。
三個不同年紀、不同身份的人圍坐在一起。
蘇長青是退休的攝政王,莫天工是首席大匠,張承業是商界新貴。
“蘇先生,我敬您。”
莫天工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這杯酒,我替這西郊十萬工匠敬您。”
“要不是您當年力排眾議,非要搞什麼格物致知,把我們這些匠人從賤籍裡拉出來,給我們發銀子,給我們蓋房子。我現在估計還在哪個犄角旮旯裡打鐵壺呢。”
蘇長青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老莫,這話就不對了。”
蘇長青抿了一口酒。
“不是我給了你們飯碗。是你們的手藝,撐起了大寧的腰桿子。”
“今天那台鐵牛,我看得很清楚。那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那鍋爐不漏一點氣。這是功夫。”
“有這功夫在,大寧就倒不了。”
張承業在一旁給兩人斟酒。
“蘇伯伯,莫大伯。我爹走得早,但他留下的那本賬本我一直留著。”
張承業說道。
“我爹在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跟緊了蘇大人,這世道就亂不了。”
“前些日子,皇上親政了。我這心裡還有點打鼓,怕政策變了。可今天看到您在這兒種地、弄機器,我這心就放到肚子裡了。”
蘇長青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皇上是個好孩子。”
蘇長青淡淡地說道。
“他比我聰明,也比我狠。大寧交給他,隻會更好。”
“你們隻管做你們的事。該造機器的造機器,該做生意的做生意。”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信差跑了進來。
“義王殿下!加急件!”
阿千走過去接過來。
那是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上麵蓋著兵部和商局的雙重火漆印。
“哪來的?”蘇長青問。
“南洋。是張總督發來的。”
蘇長青接過信封,用筷子挑開火漆。
裡麵是一張厚厚的肖像畫,還有一封信。
畫像很假,但依然能看清楚,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個巨大的黑色水潭邊,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黑色的油汙,但都在咧著嘴笑。
站在最中間的,正是張猛。
他老了,頭髮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
蘇長青展開信紙。
信是用炭筆寫的,字跡潦草:
【攝政王:】
【王爺退休了也不知道和顧將軍來看我。】
【給王爺看個好東西。我們在婆羅洲的林子裡,終於把那個黑油給打出來了!】
【這玩意兒真他孃的衝!剛打出來的時候,噴了十幾丈高,把老子的臉都噴黑了。】
【周子墨那書呆子冇騙人。這東西燒起來比煤好使。】
【另外,給你寄了一箱子最好的雪茄,還有一罈子我自己釀的椰子酒。過幾天船就到天津衛。】
【勿念。張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