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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請喝酒
京城的年味兒濃了起來。
雖然國喪期間不許大操大辦,也不許放鞭炮,但百姓們還是在自家門口掛上了桃符,巷子裡飄散著祭灶糖那種甜膩的焦香味。
工部衙門,後堂。
這裡比外麵的大街還要忙碌。
地上鋪滿了巨大的圖紙,幾張長條桌拚在一起,上麵堆著各種木製模型,算盤。
還有來自黑鴉口的煤炭樣本。
一個穿著深灰色官服的年輕人,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張圖紙上進行修改。
他三十歲上下,身形瘦削,背有些微駝。
那雙手不再像幾年前那樣白淨,指關節處磨出了繭子,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墨跡。
他是周子墨。
三年前,他還是個隻會抱著四書五經,引經據典痛罵蘇長青“與民爭利”的迂腐書生。
現在,他是大寧工部右侍郎,兼任礦業總局首席督辦。
“不對,這個彎度不對。”
周子墨眉頭緊鎖,用炭筆在圖紙上的彎道處畫了一個叉。
“鐵軌是硬的,車輪也是硬的。若是轉彎太急,那幾千斤重的大車藉著慣性就能衝出軌道。必須把路基墊高,外高內低,利用重力把車身壓回來。”
旁邊的幾個老工匠連連點頭,拿筆記下。
“還有枕木。”
周子墨直起腰,揉了揉痠痛的脖頸。
“趙家莊那一段是軟土層。現在的枕木間距太大了,車一壓就沉。加密。每三尺加一根。彆心疼木頭,要是路塌了,咱們賠得更多。”
正說著,門房的小吏跑了進來。
“侍郎大人,攝政王的馬車到了,在門口等著呢。”
周子墨一愣,隨即看了一眼牆角的自鳴鐘。
酉時了。
他纔想起來,今晚蘇長青約了他去顧劍白府上吃酒。
說是吃酒,其實是給他這個“大忙人”放個風,順便聊聊明年春天鐵路全線貫通的事。
“知道了。”
周子墨放下炭筆,走到水盆邊,用胰子用力搓洗著手上的墨跡。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
那個曾經清高的書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滿臉疲憊但眼神堅定的乾吏。
他不再去想什麼聖人微言大義。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大寧的煤,鐵,還有那條正在延伸的路。
蘇長青的馬車很寬敞,裡麵生著暖爐。
周子墨鑽進車廂,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蘇長青正靠在軟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
“王爺。”
周子墨拱手行禮,然後在對麵坐下。
“忙完了?”蘇長青放下書。
“趙家莊那段路基有些問題,重新覈算了一下。”
周子墨接過阿千遞來的熱茶。
“那邊的土太鬆,得從十裡外運碎石去填。這成本又得加。”
“加就加吧。”
蘇長青並不在意。
“路是百年的基業。隻要地基打好了,將來咱們換蒸汽火車頭的時候,這路也能扛得住。”
馬車緩緩啟動,向著顧府駛去。
“子墨啊。”
蘇長青看著這個被自己一手改造出來的技術官僚。
“這三年,你變了不少。”
“王爺是指下官不再寫文章罵您了?”
周子墨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以前是下官坐井觀天。讀了聖賢書,卻不懂這世間的執行之道。”
“自從管了這工部,下了礦坑,走了工地。下官才明白,這一塊煤,一根鐵軌,比一百篇錦繡文章更能安邦定國。”
“能明白這個道理,你這侍郎就冇白當。”
蘇長青透過窗簾看著外麵的街景。
“今天去顧府,彆總板著個臉談公事。顧劍白剛從大同回來,一身的殺氣還冇散乾淨。咱們去是用酒氣沖沖他的殺氣。”
“下官省得。”周子墨點頭。
“隻是顧將軍為人豪爽粗獷,下官這酒量,怕是”
“怕什麼。”
蘇長青笑道,“喝醉了就在他家睡。反正他家房子多。”
顧府位於城東,是一座老式的三進院落。
這裡冇有文官府邸那種曲徑通幽的園林,院子裡也是光禿禿的。
冇有種花草,而是鋪著平整的青磚,兩側擺著兵器架。
架子上插著長槍,大刀,還有幾把新式的燧發槍。
顧劍白穿著一身便服,站在門口迎接。
他脫去了軍裝,換上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袍,腰間繫著一根寬布帶。
雖然衣著隨意,但那個挺拔的身姿和行走間帶風的氣勢,依然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個久經沙場的武將。
“蘇兄!周兄!”
顧劍白大步走下台階,聲音洪亮。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這大同的煤是不錯,但這京城的酒,我在北邊可是想了半年了。”
“顧將軍。”周子墨行禮。
他以前和顧劍白並不熟,甚至有些看不起這種隻會舞刀弄槍的武夫。
但經過這幾年的合作,特彆是大同那一仗,讓他對顧劍白徹底改觀。
那是用生命在捍衛大寧工業成果的人。
“周大人彆客氣,叫老顧就行。”
顧劍白拍了拍周子墨的肩膀,手勁有點大,拍得周子墨身子晃了一下。
“你送去的那批煤,可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有那個熱水澡洗,我這老寒腿非廢在黑鴉口不可。”
三人大笑著走進正廳。
廳內早已備好了酒席。
不是什麼精緻的席麵,而是一口紫銅的大火鍋。
底下燒著正是黑鴉口的無煙煤,鍋裡滾著奶白色的羊肉湯,大塊的手切羊肉堆在盤子裡,旁邊還有切好的凍豆腐,白菜和粉絲。
“坐!”
顧劍白招呼兩人落座。
冇有侍女在一旁斟酒佈菜。
在顧家,這些規矩都被省了。
顧劍白親自抱起一個十斤重的酒罈子,拍開泥封,給兩人倒滿了大碗。
酒香濃烈,帶著一股糧食發酵後的醇厚。
“這第一碗,敬金牙張,不對,敬張金壽。”
顧劍白端起碗,神色肅穆。
蘇長青和周子墨也端起碗。
三人將酒灑在地上。
“這第二碗,敬這該死的天氣,還有咱們剛修好的那條路。”
顧劍白再次倒滿,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身子暖了,話匣子也就開啟了。
顧劍白說著北邊的戰事,說著蠻子是如何被鐵棘網絆倒,又是如何被排槍打得哭爹喊娘。
周子墨聽得入神。
他以前隻在圖紙上見過那些武器。
此刻聽著使用者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那些機械與血肉碰撞的畫麵。
“周大人,你那鐵棘是個好東西。”
顧劍白夾了一塊羊肉,
“就是有一點,那鐵刺太容易生鏽。北邊雪大,過個把月就鏽成一坨。能不能讓工匠們給塗層漆,或者鍍層什麼東西?”
“這個記下了。”
周子墨下意識地就要去摸懷裡的本子,摸了個空纔想起來這是在吃飯。
“回去我就讓莫天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用鋅粉處理一下,做個防鏽層。”
“哈哈哈,我就喜歡周大人這股認真勁兒!”顧劍白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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