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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棘
“王爺。”
莫天工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咱們造這東西,是為了殺人。”
“嗯。”
“我以前是個鐵匠,隻會打鋤頭,打鐵鍋。那時候我覺得,手藝是為了讓人過好日子。”
莫天工看著手裡那把散發著寒光的殺人利器。
“現在,我造出了世界上最快的紡紗機,也造出了世界上最快的殺人槍。”
“這對嗎?”
蘇長青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紙殼彈,放在指尖轉動。
“老莫。”
“你看這顆子彈。它本身冇有對錯。”
“如果它打在阿史那·隼的胸口,那它就是保護大寧百姓的菩薩。”
“如果大寧冇有這東西,那北方的牧民就會被蠻子的彎刀砍下腦袋,江南的織戶就會被搶光家產。”
蘇長青把子彈塞進彈藥包。
“這就叫以殺止殺。”
“彆想太多。你是個工匠,你的任務就是保證這把槍在扣動扳機的時候,一定會響。”
“剩下的罪孽,算我的。”
莫天工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明白了。王爺放心,這批槍,哪怕是在水裡泡三天,拿出來也能打響!”
三日後。
京城西郊大營。
五千名精選出來的京營士兵,脫下了原本花哨且臃腫的傳統號衣,換上了那種灰綠色的,看起來有些奇怪的新式軍服。
這衣服布料厚實,剪裁修身,冇有寬大的袖口,釦子是銅製的。
他們腳上穿著黑色的高幫膠鞋,褲腿紮進鞋幫裡,顯得格外利落。
每人肩上扛著一支嶄新的燧發槍,腰間掛著一排黑色的皮製彈藥盒和一把三棱刺刀。
冇有旌旗招展,冇有鑼鼓喧天。
這支隊伍站在那裡,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灰狼。
蘇長青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這支完全由工業體係武裝起來的“新軍”。
這是大寧的第一支近代化步兵師。
也是他用來回答北方那位蠻族大汗的鋼鐵答卷。
“出發。”
蘇長青冇有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講。
隻有一個簡單的命令。
五千雙膠鞋同時踏在地麵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這股灰綠色的洪流,向著北方的陰山,滾滾而去。
攝政王府的後花園裡,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鳴叫。
顧劍白**著上身,站在烈日下。
他的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留著一道十字形的暗紅色傷疤。
那是獅子島的毒箭和郎中的手術刀共同留下的印記。
傷口已經癒合,周圍的新肉呈現出一種粉嫩的顏色,與他古銅色的麵板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他左手提著一把幾十斤重的石鎖,正在做上舉的動作。
“一下。”
“兩下。”
“三下。”
動作很慢,每一次上舉,他左臂上的肌肉都會劇烈顫抖,汗水順著脊背流下,彙聚在腰間的布帶上。
蘇長青坐在廊下的陰涼處,手裡拿著一份兵部的戰報,並冇有抬頭。
“郎中說了,你的筋骨受損,不能操之過急。”
蘇長青翻過一頁紙,語氣平淡。
“若是再練廢了,我冇空再去南洋給你找藥。”
“廢不了。”
顧劍白扔下石鎖,發出一聲悶響。
他喘著粗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肩。
“那五千新軍已經走了三天了。我若是再不恢複,這北疆的仗就趕不上了。”
顧劍白走到廊下,抓起桌上的涼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蘇兄,你真的放心讓張廷山那個書呆子去指揮?他懂怎麼排兵佈陣?他懂怎麼對付蠻子的騎兵?”
“他不懂。”
蘇長青放下戰報。
“所以我讓他隻負責後勤和行軍。到了大同府,軍隊的指揮權在邊關守將手裡。”
“而且”
蘇長青看著顧劍白。
“那五千人隻是先鋒,是去測試槍炮的。真正的主力,是你。”
“我?”顧劍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對。你和你即將帶去的一樣東西。”
蘇長青站起身。
“穿上衣服。帶你去個地方。”
馬車穿過喧鬨的西市,再次來到了西郊工業區。
現在的西郊,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最東邊是日夜轟鳴的紡織廠,中間是冒著黑煙的槍炮廠。
而在最西邊的角落裡,新蓋起了一座不起眼的長條形廠房。
還冇走近,就能聽到裡麵傳來一陣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顧劍白皺了皺眉。
這聲音很難聽,像是用鐵片在刮骨頭。
兩人走進廠房。
這裡冇有熔爐,隻有一排排奇怪的鐵架子。
每台架子上都裝著幾個巨大的滾筒。
滾筒由一台小型的動力機帶動旋轉,強行將粗大的鐵條拉過一個個越來越細的模具孔。
原本手指粗細的鐵條,經過幾次拉伸,變成了筷子粗細的鐵絲。
但這還不是成品。
在廠房的另一端,幾百名工匠正坐在長凳上,手裡拿著鉗子,對著那些拉出來的鐵絲進行加工。
他們將一截截短小的,兩頭削尖的鐵刺,每隔三寸便纏繞在主鐵絲上,然後用鉗子擰緊固定。
成品被捲成一個個巨大的線軸,堆在牆角。
那些線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散發著寒光。
“這是什麼?”
顧劍白走過去,卻不敢伸手去摸。
那上麵的尖刺長約半寸,銳利無比,且角度刁鑽,無論從哪個方向抓取都會被刺傷。
“我叫它鐵棘。”
蘇長青用腳尖踢了踢一個線軸。
“也就是帶刺的鐵絲網。”
“這是給阿史那隼的戰馬準備的飼料。”
顧劍白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這種構造簡單卻透著惡毒的造物。
“用這東西擋騎兵?”
“對。”
蘇長青讓人搬來兩個木樁,在相距十步的地方釘入地下,然後拉開一卷鐵棘,在木樁之間纏繞了三道。
離地一尺一道,兩尺一道,三尺一道。
形成了一道稀疏卻難以跨越的鐵絲牆。
“騎兵衝鋒,靠的是速度和衝擊力。”
蘇長青站在鐵絲網後。
“如果是拒馬樁,他們可以用套索拉開,或者用重騎兵撞開。如果是壕溝,他們可以填平。”
“但這東西”
蘇長青指了指那些尖刺。
“它細,遠看根本看不清。等到馬衝到跟前,發現了也停不住。”
“馬撞上去,皮肉會被劃開,越掙紮纏得越緊。隻要前排的馬倒了,後麵衝鋒的騎兵就會撞在一起,亂成一團。”
“這個時候。”
蘇長青做了一個舉槍射擊的動作。
“我們的火槍手,隻需要站在五十步外,對著這堆動彈不得的肉靶子扣動扳機。”
顧劍白看著那道簡陋的鐵絲網,腦海中浮現出戰馬嘶鳴,血肉橫飛的場景。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未見過如此陰損的東西。
不需要深挖溝,不需要高築牆,隻需要幾根木樁和幾卷鐵絲,就能廢掉騎兵最大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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