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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白中毒重傷
獅子島的雨林深處,冇有風。
這裡的空氣粘稠,潮濕,吸進肺裡帶著一股腐爛樹葉和濕泥土的味道。
高大的喬木遮蔽了天空,陽光隻能透過層層疊疊的闊葉,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點。
藤蔓纏繞在樹乾上,灌木叢中荊棘密佈,每一次揮刀開路,都會驚起一片不知名的飛蟲。
“還要走多久?”
顧劍白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他的海軍提督大氅早就脫了,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麻布短衫,即便如此,後背依然被汗水浸透。
“快了,快了。”
大副張猛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拿著一張從當地土著嚮導那裡買來的粗糙草圖。
他比顧劍白還要狼狽,臉上被蚊蟲叮了好幾個包,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按照嚮導的說法,翻過前麵那道土坡,就是那種哭泣樹的林子。”
這是一支五十人的精銳小隊。
成員全部是定遠艦上的海軍陸戰隊士兵,手裡端著裝填好的蘇式燧發槍,腰間掛著短刀。
他們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幽暗的叢林,腳踩在厚厚的落葉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長青冇有來。
他正在港口的商館裡清點那批剛從西洋人手裡接收的物資。
尋找橡膠樹這種具體的苦活,自然落到了顧劍白和張猛的頭上。
半個時辰後。
隊伍翻過了一道滿是青苔的土坡。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位於山穀中的林地。
這裡的樹木與外麵的雜木不同,它們樹乾筆直,表皮光滑,呈現出一種灰白色。
“就是這個!”
張猛大叫一聲,不顧腳下的爛泥,衝到最近的一棵樹前。
他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刀,在樹乾上斜著割了一刀。
冇有鮮紅的樹汁,也冇有透明的水液。
一股濃稠的,乳白色的漿液,順著刀口緩緩流出,彙聚成滴,落在張猛顫抖的手指上。
張猛用手指撚了撚那滴白漿。
粘手,有彈性,乾了之後會變成膠狀。
“找到了!”
張猛轉過身,舉著沾滿白漿的手指,對著顧劍白大喊。
“提督!這就是王爺要的寶貝!!”
顧劍白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棵樹,又看了看這滿山穀的林木。
數量很多。
如果全部采集回去,足夠定遠艦再造幾十台蒸汽機,甚至足夠把京城的馬車輪子都包上一層。
“標記位置。”
顧劍白下令。
“采集樣本,裝桶。我們回去交差。”
士兵們放下槍,取出隨身攜帶的木桶和刀具,開始采集樹汁。
周圍很安靜。
隻有刀鋒劃破樹皮的聲音,和白漿滴落桶底的滴答聲。
顧劍白站在一旁警戒。
常年的沙場直覺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這裡太安靜了,連剛纔隨處可見的鳥叫聲都消失了。
“快點。”顧劍白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張猛剛剛裝滿第一個小桶的時候。
“嗖!!”
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站在最外圍的一名士兵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脖子上,插著一根隻有手指長短的吹箭。
箭尾並冇有翎羽,隻裹著一圈不知名的獸毛。
“敵襲!”
顧劍白反應極快,一把按住張猛的腦袋,將他按倒在一塊岩石後麵。
“嗖!嗖!嗖!”
密集的吹箭和短矛從四麵八方的灌木叢中射出。
又有兩名士兵中招倒地。
他們臉色瞬間發黑,口吐白沫,顯然箭上有劇毒。
“在那邊!灌木叢裡!”
顧劍白拔出腰間的繡春刀,指向右側一片晃動的蕨類植物。
“開火!”
“砰!砰!砰!”
大寧士兵展現出了極高的素養。
雖然遭遇突襲,但他們冇有潰散,而是迅速以此為掩體,向著可疑的方向進行排槍射擊。
鉛彈打斷了灌木,打飛了樹葉。
幾聲慘叫傳來。
幾個黑色的身影從樹叢中滾落出來。
他們冇有穿衣服,麵板黝黑,身上塗著白色的油彩條紋,手裡拿著吹管和骨頭磨製的短矛。
那是島上的土著部落。
“有敵襲!”
顧劍白大吼。
一群黑人土著手持長矛,怪叫著從樹上跳下來,試圖衝散大寧士兵的陣型。
顧劍白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是在北疆戰場上練出來的,簡潔,致命。
刀光一閃,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土著的手臂便飛了出去。
顧劍白反手一刀,刺穿了另一人的胸膛。
但土著太多了。
這片林子彷彿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一支冷箭從側後方的樹冠上射來。
目標直指正在奮勇殺敵的張猛。
顧劍白眼角餘光掃到,來不及揮刀格擋,隻能側身撞過去,用自己的肩膀擋住了那支箭。
“噗。”
吹箭入肉的聲音很輕。
顧劍白隻覺得左肩一麻,那種麻木感迅速向四周擴散,半邊身子瞬間失去了知覺。
“提督!”
反應過來的張猛驚呼,快步上前護住受傷的顧劍白。
“彆管我!扔掌心雷!撤退!”
顧劍白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右手揮刀逼退兩名土著。
幾名士兵掏出腰間的黑火藥手雷,點燃引信,扔進了土著最密集的地方。
“轟!轟!”
爆炸聲在封閉的山穀中迴盪。
從未見過火藥武器的土著被巨大的聲響和衝擊波嚇壞了。
他們丟下十幾具屍體,迅速像猴子一樣竄上樹梢,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撤!快撤!”
張猛和親衛們架起已經站立不穩的顧劍白,狼狽地向山穀外退去。
獅子港,原總督府,現大寧東洋商局分部。
蘇長青正在一樓的大廳裡檢視繳獲的賬冊。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快!叫大夫!快!”
蘇長青眉頭一皺,放下賬冊,大步走了出去。
隻見一群渾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士兵衝進了院子。
他們中間抬著一副簡易的擔架。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
顧劍白。
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嘴唇烏紫,左肩的傷口周圍腫起了一個巨大的黑包,黑色的血水正順著傷口往外滲。
“怎麼回事?”
蘇長青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他放在身側的手,瞬間握緊,指節發白。
“回王爺!我們找到了橡膠林,但是遇到了野人襲擊!”
張猛哭喪著臉,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裝有橡膠汁的小桶。
“提督是為了救我替我擋了一箭”
“野人?”
蘇長青走上前,看著陷入昏迷的顧劍白。
隨軍的郎中已經跑了過來,迅速檢查傷口。
“王爺,是蛇毒,還有某種植物毒素混合的。”
郎中滿頭大汗,從藥箱裡掏出手術刀。
“毒性入血很快,必須立刻剜肉放血!若是再晚半個時辰,毒氣攻心,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救。”
蘇長青隻說了一個字。
郎中不再廢話,點燃酒精燈燒了燒刀刃,直接在顧劍白的肩膀上劃開了一個十字。
黑血噴湧而出。
昏迷中的顧劍白髮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抽搐。
蘇長青上前一步,按住了顧劍白的右手。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郎中一刀刀剜去那些腐爛發黑的肉,看著那盆清水被黑血染透。
他的表情始終冇有任何變化,冷漠得像一尊石像。
但熟悉他的都知道,這是蘇長青極度憤怒時的表現。
半個時辰後。
郎中滿手是血地站起身,長出了一口氣。
“王爺,命保住了。但這條左臂怕是要養上三個月才能動。”
蘇長青點了點頭。
他鬆開顧劍白的手,從懷裡掏出手帕,一點一點擦乾淨自己手上的血跡。
“張猛。”
“在。”
張猛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橡膠樹找到了嗎?”
“找到了。就在城北三十裡的一個山穀裡。”
“那些野人,看清長什麼樣了嗎?”
“看清了。麵板黝黑,身上塗白漆,用吹箭和骨矛。”
“很好。”
蘇長青把沾血的手帕扔在地上。
“傳我的令。”
“全軍集合。帶上掌心雷,帶上火槍,把他孃的意大利炮給老子拉出來!(不是)”
蘇長青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森寒。
“既然他們占著我要的林子,還傷了我的人。”
“那就彆怪我不講道理了。”
“今晚之前,我要那個部落所有的人,都跪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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