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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年,也不考算術。”
蘇長青指了指桌上那個散落一地的鐘表零件。
“這是西洋進貢的自鳴鐘,被我讓人拆了。”
“一個時辰內,把它裝回去,並且讓它走起來。”
“誰先裝好,誰就是狀元。”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有幾個死讀書的貢士頓時傻眼了,拿著那些微小的齒輪和發條,手足無措。
但柳一白冇有猶豫。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鑷子,眼神瞬間變得專注無比。
在他眼裡,這不僅僅是零件,這是邏輯,是秩序,是咬合的藝術。
他在青雲書院的那三天,不僅僅是學算術,更是被唐景疏帶去看了科學院的流水線。
他知道,每一個零件都有它獨特的位置。
就像這大寧的江山,每個螺絲釘都有它的使命。
時間一點點過去。
殿內隻剩下金屬碰撞的輕微脆響。
半個時辰後。
“叮噹,”
一聲清脆的鐘鳴打破了寂靜。
柳一白麪前的那座鎏金自鳴鐘,指標開始跳動,發出悅耳的滴答聲。
“好了。”
柳一白放下鑷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長出一口氣。
蘇長青走過去,拿起鐘錶看了看。
嚴絲合縫,分秒不差。
“不錯。”
蘇長青讚許地點點頭,然後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柳一白,你覺得,這一堆銅鐵,為什麼能動?”
柳一白想了想,答道:
“回王爺,因為發條蓄力,齒輪傳力,擒縱控力。力之所至,金石為開。”
“好一個力之所至!”
蘇長青大笑一聲,轉頭對小皇帝說道:
“陛下,這就是你要的人才。”
“比起那些隻會空談心之力的腐儒,這些懂機械之力的人,纔是能幫大寧造出鐵甲艦,造出蒸汽機的人。”
趙安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從禦案上拿起一支硃筆。
“柳一白,朕點你為格物科狀元。”
“謝主隆恩!”
柳一白重重叩首。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命運,連同這三十六個人的命運,已經和那個冒著黑煙的“新學”,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他們是大寧的第一批“工科進士”。
也是蘇長青親手釘入這箇舊時代的,三十六顆釘子。
殿試結束,按例是“禦街誇官”。
往年的狀元郎,那是披紅掛綵,騎著高頭大馬,在京城百姓的歡呼聲中風光無限。
但今天,場麵更加震撼。
三十六名新科工科進士,雖然穿的隻是六品官的綠色官袍,但他們的馬鞍旁,都掛著一個沉甸甸的紅綢包袱。
那是五百兩現銀。
蘇長青特意下令,不許用銀票,必須用現銀。
而且包袱不能繫緊,要露出白花花的銀角子。
這是最俗氣的炫耀。
隊伍從東華門出來,沿著禦街一路向東。
“快看!那是柳家的小子!真的是六品官服啊!”
“乖乖!那馬背上馱的是銀子嗎?那麼大一包!”
“聽說隻要考上了就能去那個什麼商局當管事,一年還能分紅呢!”
街道兩旁,百姓們看得眼熱,而那些落榜的傳統讀書人,則一個個麵色鐵青,酸氣沖天。
“銅臭!簡直是銅臭熏天!”
狀元樓上,幾個落榜舉子痛心疾首。
“朝廷怎麼能如此羞辱讀書人?讓這群工匠騎在我們頭上?”
“羞辱?”
旁邊一個正在喝茶的商人嗤笑一聲。
“人家那叫本事。你們要是有本事,也去把那個鐵疙瘩弄動啊?”
“再說了,現在這世道,銀子就是道理。你們那些酸詩,能當飯吃嗎?”
幾句話,把那幾個舉子噎得滿臉通紅,拂袖而去。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
柳一白騎在馬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感受著馬背上那沉甸甸的重量。
心中那最後一點對於“聖賢書”的愧疚,終於煙消雲散。
他看到了街角那個賣字畫的老秀才,那是他以前的縮影。
他也看到了不遠處那座正在冒煙的科學院,那是他的未來。
“時代變了。”
柳一白在心裡對自己說。
“從今天起,我不信聖人之道,我信格物。”
入夜,喧囂散去。
蘇長青的書房裡,卻依然燈火通明。
唐景疏和柳一白正恭敬地站在桌前。
“今天的風頭出夠了?”
蘇長青一邊批閱奏摺,一邊隨口問道。
“回王爺,夠了。”
柳一白低頭答道,“今日之後,京城學子怕是有大半都要去買算學書了。”
“那就好。”
蘇長青放下筆,拿出一份新的計劃書。
“三十六個人,太少了。”
“這隻是個開始。”
蘇長青指著計劃書上的幾個紅圈。
“我要你們在京城,通州,天津衛,建立三所新式學堂。”
“不收束脩,反而給補貼。隻要是願意來學格物,算術,造船的窮孩子,管吃管住,每月還發二兩銀子。”
“教材由唐景疏編寫,教習由你們這三十六個人輪流擔任。”
“王爺,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唐景疏有些咋舌。
“錢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蘇長青冷笑一聲。
“東洋商局第一季度的分紅馬上就到了。那幫權貴們賺了錢,總得吐出來一點做善事吧?”
“這叫教育基金。”
蘇長青站起身,走到柳一白麪前,拍了拍他嶄新的官袍。
“柳一白,你的任務很重。”
“我要你給我教出三千個能看懂圖紙,能操作機器的技師。”
“有了這三千人,大寧的工業化,纔算是真正有了根。”
柳一白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那比馬背上的五百兩銀子還要沉重,卻也讓他更加熱血沸騰。
“下官誓死完成任務!”
送走了兩人,阿千端著夜宵走了進來。
“儒家靠的是壟斷知識來統治天下。您現在把知識變得這麼便宜,還給錢讓人學”
阿千看著那份計劃書,輕聲說道。
“那些世家大族,怕是要恨死您了。”
“恨就恨吧。”
蘇長青喝了一口粥,眼神淡漠。
“他們恨我,說明我做對了。”
“阿千,你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嗎?”
“奴婢不知。”
“就是當他們還在為幾個之乎者也爭得麵紅耳赤的時候,我已經帶著這群窮孩子,造出了能把他們轟成渣的大炮。”
蘇長青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在這條路上,誰擋我,我就碾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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