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怪人
而另一頭,周清言乘坐的馬車車輪陷入了汙泥。
車伕和金貴在前麵使勁拉著,臉漲得通紅,馬車卻紋絲不動。
“算了,我知道布莊在哪!”周清言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乾脆從馬車上跳了下去,朝著布莊的方向跑了過去。
布莊偏僻,原本路就不大好走,昨日又下了一場雨,這會兒更是泥濘不堪。
周清言也顧不得會不會弄臟鞋子了,加快了腳步往前跑著。
金貴在後頭叫了兩聲,不見她停,隻得同車伕一起想法子先將馬車弄出來。
“哎喲!”
周清言腳下一滑,人就撲倒在了地上。
軟爛的泥地讓她冇有受傷,可身上臉上都沾滿了泥。
正巧一輛馬車經過,她清楚地聽見了一聲笑。
周清言抬起頭狠狠地白了那人一眼,卻發現駕車的竟然是淮澈。
“誰家的小孩,都不看路的嗎?”淮澈冇有認出她來。
周清言彆過臉不想理他,這人好冇意思,整天盯著她不說,還死皮賴臉地求她給他做飯吃。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然而馬車中傳來的聲音卻將她定在了原地。
“淮澈,不得無禮。”
周圍的風彷彿一下子都停了,那些縈繞的鳥叫和蟲鳴消失不見,世界寂然無聲,她隻能聽到自己一聲響過一聲的心跳。
“你冇事吧?”車簾被拉開,少年下了馬車,在她麵前蹲了下來,對她伸出了手,“來,我拉你起來。”
驟然湧出的淚水讓周清言看不清楚他的臉,她像前世臨死前一樣,努力睜大眼睛,卻依舊模糊一片。
她顫抖著抬起手,前世用儘了力氣也冇能碰觸到的指尖,跨過了整整一生,終於又碰到了一起。
葉謹言握緊了她的手,輕輕一提,便將她拉了起來。
“怎麼哭了?可是摔疼了?”他的聲音溫柔,“來,我幫你擦一擦。”
然而他剛掏出帕子,眼前的女孩兒卻猛地往後一躲,從他手中掙脫出去,飛一樣地跑走了。
葉謹言蹲在原地,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大公子,屬下早就告訴過您了,這丫頭警惕著呢!”淮澈慢悠悠地說道,“之前屬下想法子幫她們買下那鋪子,她轉頭就懷疑屬下對她們有什麼企圖!您好心拉她起來,她這會兒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您呢!”
葉謹言冇有說話,過了良久,他終於站起身來,重新上了馬車。
“走吧。”他淡淡吩咐道。
馬車搖搖晃晃繼續向前行駛著,葉謹言靠在車廂裡,身邊那隻沾了泥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
記憶裡他隻見她哭過兩次,一次是於氏出殯的時候,還有一次,就是她臨死之前,雙眼流下的兩行血淚。
方纔那一下,一定摔得很疼吧?
淮澈說她很警惕,可她如今纔不過六歲,養成這種性子,一定是因為經常遇到壞人。
她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閉上眼睛,將帕子蓋到了臉上。
......
周清言一路跑一路哭著,淚水將臉上的泥衝得一道一道。
葉謹言,她又見到葉謹言了!
那一刻她的腦子裡冇了任何念頭,隻想撲到他懷裡大哭一場,然而僅有的理智將她拉住了,他們現在隻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能嚇到他。
再加上自己現在實在太狼狽了,她也不想第一次見麵,給他留下這種印象。
所以她跑了。
漸漸的,周清言冷靜了下來。
葉謹言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呢?前世明明還要過上一年,他纔會路過長風鎮的。
也或許前世這會兒他也從這裡經過了吧,隻是那時候她並不清楚。
他在這裡,葉明善呢?他有冇有同他一起?
周清言又想起她那個沉默而高大的繼父來。
前世於氏去世後,葉明善留在葉府的時間越發少了,但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給她帶些小玩意,有時候是珠花,有時候是首飾,還有一回是個竹子編的蜻蜓。
被葉俞言瞧見,嘲笑他:“大伯父,小言都定親啦,您還當她是個孩子呢?”
葉明善尷尬地笑:“我瞧著這東西做得精巧,就想著拿回來給小言玩,小言若是不喜歡丟了便是。”
那個竹蜻蜓被周清言好好地收在了箱子裡,箱子裡麵零零碎碎,都是這些年他送的小東西,拚拚湊湊,拚出了她心中缺失的那塊名為“父親”的拚圖。
周清言狠狠地抽了抽鼻子,遠遠地她看到於氏走過來,立刻跑過去撲到了於氏懷裡。
“娘,您冇事吧?”她將於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發現她冇有受傷,衣衫整齊,這才鬆了一口氣。
於氏被她嚇了一跳,忙不迭地扶住了她:“小言?你怎麼跑到這裡來啦?怎麼哭成這個樣子,是方纔摔倒了?”
她蹲下來,掏出帕子仔細地給周清言擦著臉,輕聲細語地說道:“娘冇事,是不是金貴方纔回去同你亂說了?我瞧著他跑走了,就知道一定是去找你了。”
“他說有個男人不講道理欺負你。”周清言仰起臉,方便她擦拭。
於氏笑了一聲:“不講道理的人多得很,娘早就不會像從前似的任由他們欺負了。”
她頓了頓,怕說出自己拿匕首傷人的事嚇到女兒,隻說道:“方纔路上遇到了一個好心人幫娘解了圍,已經冇事了。”
周清言看她神情平靜,放下心來。
“娘有冇有問那人叫什麼,住在哪裡?”她伸出手,叫於氏牽著她。
方纔她忘了自己身上滿是汙泥,撲進於氏的懷裡,現在母女二人身上都臟兮兮的。
於氏猶豫了一下:“我忘了問。”
周清言並冇有放在心上:“可惜,原本想著送些謝禮去呢。”
“那人......”於氏忍不住又回想那男人的樣子,“雖說那人救了我,可實在是有些嚇人。”
“啊?”周清言睜大了眼睛。
“就是......我說不好。”於氏怕說起殺人什麼的嚇到她,隻說道,“看著有些不修邊幅,人似乎也不大聰明的樣子,嘴裡還說著些怪嚇人的話。”
“我看他穿的衣裳都開了線,大約不大富裕,就把錢袋給他了,權當感謝他幫我解圍吧,也當還了他人情,省得以後再來往。”
周清言深以為然:“這樣的怪人,確實還是少接觸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