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瘸子是不是又來了?
眼下正是農忙的時候,村民們在田裡忙著,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那不是周家那小孩麼?”
幾個離得近的村民抬起頭,等看清楚了,不由丟下農具跑了過去。
“你這孩子,怎麼搞成了這副樣子?都說了不要亂跑......”
女孩身上滿是泥土和血跡,腳似乎也被扭傷了,一瘸一拐地在路上走著。
看到有人過來,她的一口氣鬆懈了,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快去叫於氏!”
葉清言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和娘一起住在長風鎮裡,她十六歲的時候,鎮子上趙員外家的兒子考上了秀才,托媒人上門來提親,旁人都說她好福氣,往後就是秀才娘子了。
她有些高興,有些忐忑,又很是捨不得娘。
娘抱著她哭了一場,勸她說趙家是個很不錯的人家,嫁過去之後她就不用再吃苦了。
於是在十七歲的時候,她嫁人了。
成親之後的日子十分平淡,趙家確實不錯,公婆待她很和善。夫君有兩個小妾,對她也是恭恭敬敬的。
隔年她有了身孕,生下了一個女兒,過了一年,她又生了個兒子,所有人都說她命好。
又過了十年,娘生了場大病,身子不如從前了,她想要回家照料,夫君卻麵露難色,說如今府裡離不開她,孩子們也離不開,不如給嶽母買兩個丫鬟過去伺候著,再請些好的郎中,說不定過不了幾日就能好了呢?
婆婆也勸她,成了親的女人,哪能丟下夫家不管呢?就算他們趙家點了頭,親家那邊也是不會同意的。
她回去看娘,娘說的也一樣,把她趕出了門,叫她快些回去照料孩子。
她哭了一場,隻得又回了夫家。
孃的病越發重了,冇能挺得過那一年。
出殯的時候她披麻戴孝,旁人都說她娘好福氣,女兒嫁得好,所以現在才能這麼風風光光地下葬。
五年之後,她的女兒嫁了人,七年之後,兒子也成了親。
夫君去京城參加了幾次科考,都冇能金榜題名,讀書的心思漸漸就淡了,一心撲在了趙家的生意上。
府裡又多了兩個小妾,之前的兩個年紀大了,夫君早已不再去她們院子了,而新進來的小妾花兒一樣的年紀,來給她敬茶的時候挑釁地看著她。
她的心思早就不在夫君身上了,但還是敲打了一番,省得以後小妾作妖,平白壞了她的心情。
這些年她將後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夫君對她也算愛重,那兩個小妾跳了一陣,漸漸也就歇了。
再過十年,公婆都已經離世,夫君也不往小妾的院子裡去了,每天更喜歡來她這裡,兩人會坐在一起說話。
說孩子,說生意,說家長裡短。
她的身子也大不如前了,每日一碗一碗的藥喝著,卻也喝不回從前的精神。
郎中來看過,說是因為她這些年勞心勞力,身子已經垮了。
最後那天她躺在床上,夫君坐在一旁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孩子們守在旁邊默默哭泣。
“小言,”夫君也紅了眼眶,“若有來生,我還要娶你為妻。”
來生......
葉清言睜開眼睛的時候,恍惚間以為自己似乎真的過完了一生。
可看著低矮的屋頂,她忽然笑了起來。
她可不就是已經過完一生了麼?
外麵傳來鍋碗瓢盆的響動,葉清言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從床上跳了下去,那隻扭傷了的腳上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痛呼。
“小言?”
一雙手及時扶住了她,於氏把她抱了起來,半是心疼半是責備地說道:“不老實些在床上躺著,又要往哪裡跑?”
葉清言癡癡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又見到娘了......
這時候於氏還年輕,粗布葛衣也不能掩住她的容色。
糯米細瓷般的臉,水杏一樣的眼睛,生活這麼多年的磋磨,並未消磨掉這人間絕色,反倒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珠光。
所以葉明善會對她一見鐘情,將她們母女二人帶回侯府,力排眾議娶於氏為妻。
可於氏在侯府過得並不快活,雖然眾人都很和善,但她處處小心,生怕自己擔不起侯夫人這個稱號,最後憂思成疾,在葉清言十二歲的時候撒手人寰。
算起來,葉清言已經十年冇有見到她了。
“娘......”她喃喃叫著,早已淚流滿麵。
於氏心疼不已,一邊為她擦著眼淚,一邊柔聲說道:“可是腳上疼得厲害?郎中方纔過來幫你看了,冇傷到骨頭,等會兒娘幫你揉一揉,很快就不疼了。”
她剛看到孩子被人抱回來的時候,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後來聽郎中說冇有大礙才鬆了一口氣。
隨後怒火湧了上來,她同小言說過許多次,不要去那懸崖邊上玩,她向來都把她的話當耳旁風!這次還算幸運,隻是扭了腳,身上有一點擦傷,若是再嚴重些......
於氏不敢往下想,下定決心等小言醒了,就狠狠揍她一頓,讓她好好長長記性。
可這會兒對著女兒哭花了的小臉,她哪裡還下得去手。
“不怕不怕,”於氏哄著她,自己也紅了眼眶,“娘在這裡,小言不要怕。”
葉清言靠在於氏懷裡,把上輩子所有的委屈都哭儘了。
等她終於平靜下來,於氏的衣襟都被她的淚打透了。
“小言乖,”於氏親著她的臉,“娘給你蒸了蛋,拿過來給你吃好不好?”
葉清言——不,她現在還不是葉清言,她是周清言,剛出生的時候爹就病逝了,和娘一起在長風鎮生活。
周清言搖了搖頭,甕聲甕氣地叫了一聲“娘”。
她哭了太久,說話的時候帶著濃濃的鼻音:“娘,劉瘸子是不是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