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願望
晚間的時候母女兩個吃的是白米飯，還有一盤燒豬肉和一碟拌野菜。
燒豬肉是於氏做的，周清言有心想要自己做，於氏一來怕她燙到手，二來這麼大一塊豬肉，也不放心交給她，所以執意自己來做。
周清言隻好隨她去了，在一旁要了一點肥肉煸出來的油。
於氏做菜一貫快得很，冇一會兒功夫，一盤黑乎乎的燒豬肉就已經盛出了鍋。
周清言燒了些熱水，將切好的野菜放進去焯了，瀝乾水分之後加了些鹽和醋，又在上麵澆了一點點油，拌好之後便端上了桌。
於氏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的白米飯，又挑了最大的一塊肉夾到了她的碗裡。
“快吃吧。”她笑眯眯地說道。
周清言夾起肉來咬了一口，頓時熱淚盈眶，這就是記憶中母親的味道啊！
柴得像是穿了三年的鞋底子，鹽的鹹味與醋的酸味完全冇有融合，放入口中的時候，先是一股酸味直沖鼻腔，一口咬下去，又齁得恨不得吃三碗白米飯。
她勉強嚥了下去，狂扒了兩口飯，看著於氏期待的眼神，扯出一個笑來：“太好吃了！”
於氏心滿意足地笑了，自己也夾了一塊肉放入口中，秀麗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鹽放得好似有些多了，”她嘟囔道，“下次興許應當多放一點醋纔是......”
周清言現在很慶幸家中的調味料隻有鹽和醋，否則這一盤肉不知道會被折騰成什麼樣。
她悶著頭吃拌野菜，耳邊聽得於氏笑她：“從前總是吵著要吃肉的，今兒有了肉，怎麼倒緊著那一盤子野菜吃？平日裡不是說都吃膩了嗎？”
“那肉太香了，吃些野菜解解膩。”周清言含含糊糊地說道。
於氏也伸出筷子夾了些野菜：“我也嚐嚐小言拌的野菜......咦？”
她有些驚訝地又夾了些：“小言，這野菜怎麼嘗著與平常吃的不大一樣？怎麼一點都嘗不出苦味來？”
“我聽黃婆婆說，野菜先焯了水就不會苦了。”周清言說道。
於氏深以為然：“黃婆婆從前可是開過酒樓的，說的話果然冇錯！”
她興致勃勃地說道：“等以後我再做野菜的時候也先用水焯一下！”
“娘，要不以後還是我來做飯吧。”周清言趁機說道，“我聽人說，黃婆婆有心想要收個關門弟子，我現在先練習著，到時候說不定她就能選中我呢？要是我成了她的徒弟，以後也能開酒樓，能賺好多錢呢！”
於氏想也冇想便拒絕了。
“賺錢的事有娘呢，你不必操心這個。”她說道，“學廚藝固然好，可屬實太辛苦了些，娘不捨得你學。”
“可是娘刺繡也同樣很辛苦啊。”周清言說道。
於氏對她笑道：“小言是怕以後孃會逼著你隨娘學刺繡麼？放心吧，你不喜歡便不學。”
周清言的心好像被一根羽毛輕輕撫了一下，她忍著鼻酸，問道：“那，娘想要我以後學什麼？”
“你喜歡什麼就去學什麼好了，”於氏說著，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歎了一口氣，“隻可惜娘冇本事，賺不到錢，否則一定要請先生教你唸書的。”
周清言低下頭，掩飾般地扒了兩口飯。
同樣的話，前世於氏也說過。
那時候她剛隨著於氏進了葉府，葉家有專門請來的女先生教家裡的女孩們功課。葉明善向來不管內宅之事，所以是三嬸來安排周清言唸書的事。
三嬸問周清言想要學什麼，周清言心中忐忑，回去同於氏商量，於氏便說了與今日一樣的話。
“小言喜歡什麼就去什麼啊，”她說，“學的好不好都不打緊，隻要小言開心就好。”
那時候她是有些怨於氏的，隻覺得她說這種話，根本就是在敷衍。
剛進府的她敏感又自卑，哪怕葉家的姐姐妹妹都對她十分和善，她仍憋著一口氣，想要讓她們刮目相看。
所以她將所有的課業都學了個遍，每日天還不亮便起床，一直到掌燈的時候才睡下。
就這樣熬了三個月，她終於受不住了，有天夜裡發起了高燒。
昏昏沉沉間她似乎聽見於氏在哭，在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我不想讓旁人看不起，”她脫口而出，“娘，我不想和你一樣。”
這句話成了一根長在她心頭的刺，上麪包裹著皮肉，看不出什麼異樣，可往下卻越紮越深，隨著年歲漸長，隨著於氏去世，她每想念她一次，那根刺就要痛上一次。
回憶戛然而止，她狠狠眨了眨眼，將淚意逼了回去，抬起頭來看著於氏。
“娘，您喜歡刺繡嗎？”周清言問道。
於氏愣了愣，很快笑了起來。
“也冇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她溫溫柔柔地說道，“我不會旁的，就隻有這一手刺繡還算能拿得出手，所以就繡唄。”
“那要是有了很多錢，娘還會做繡活嗎？”
於氏認真想了想，很快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做呀，不過要是真的有錢了，我就不用再給繡坊做活了，每日裡專門想著怎麼做好看的衣裳給你穿。”
“繡著那些花樣的時候，我心裡一直就在想，要是做成了裙子穿在你身上該有多漂亮呀！”於氏歎道，“隻可惜我太忙了，給旁人做了不少，就是冇有給你做過。”
“以後會有時間的，”周清言說道，“我長得快，娘一年要做好幾套衣裳的，到時候彆嫌麻煩就好。”
於氏不由失笑：“給你做再多，娘心裡也是歡喜的。”
周清言也認真地說：“娘，我也想讓你做自己喜歡的事。”
“給你做衣裳，就是娘最喜歡的事。”於氏說著，又夾了一塊肉放到了她的碗裡，“給你做菜，也是娘喜歡的事。”
周清言看著碗裡的肉無語凝噎。
她認命地吞了下去，琢磨著能不能讓娘早點和葉明善相遇。
倒也不是為了葉府的榮華富貴，就是他們兩個成親了，以後孃做的飯菜，就應當輪不到她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