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則安靜地坐在老夫人身側,扮演著最貼心的傾聽者與照顧者。
她細心地用溫熱的濕帕子擦拭著柑橘表皮,再用纖長白皙的手指,靈巧地將橘皮剝開,分成一瓣瓣飽滿多汁的果肉,剔除上麵白色的橘絡,輕輕放在老夫人手邊的小銀碟裏。
橘肉的清甜香氣在溫暖的空氣中氤氳開。
偶爾,在封禦梟講述的間隙,她會輕聲補充一兩句府中的近況:年貨采辦得如何豐盛,祭祖的器物擦拭得如何光亮,小廚房新試的幾樣點心味道如何……
言語間滿是對老夫人的敬重與關懷,彷彿隻是閑話家常,卻巧妙地將府中安定祥和的氣氛傳遞出來。
封禦梟低沉有力的講述聲,鳳青禾溫言細語的補充,以及老夫人不時發出的驚歎或欣慰的歎息,交織成車廂內溫馨和諧的樂章。
封禦梟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從祖母慈祥的臉上,落到身旁鳳青禾低垂專注的眉眼上。
看著她靈巧剝著橘瓣的手指,聽著她用那特有的、清泉般悅耳的嗓音與祖母輕聲交談,描繪著府中那些瑣碎卻充滿煙火氣的日常……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注入心田。
戰場上淬煉出的、用以抵禦嚴寒與死亡的冷硬外殼,彷彿在這狹小溫暖的空間裏,被這尋常人家的暖意與親昵無聲地浸潤、融化。
他雖依舊話不多,麵上也保持著慣常的沉穩,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那份長久以來被戰火與權謀壓抑的安寧與溫和,卻如同初春消融的冰麵下湧動的生機,越來越清晰可見。
這份變化,自然沒能逃過南錦老夫人閱人無數的眼睛。
她看著孫兒落在孫媳身上時那不易察覺的柔和目光,聽著他講述時比平時更顯耐心的語調,心中那份歡喜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不斷擴大。
還有什麽比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兒不僅建功立業,更能尋得如此良配、擁有一個溫暖歸宿更讓她欣慰滿足的呢?
她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燦爛,心中最後一絲因兒子早逝、孫兒孤苦而產生的隱痛,也被眼前這溫馨的畫麵徹底撫平了。
馬車一路平穩地駛回定國公府。
府門大開,管家仆役早已在門口恭敬列隊相迎。將老夫人安然送回鬆鶴堂,又是一番熱鬧的請安問候。
鬆鶴堂內炭火燒得極旺,溫暖如春,陳設一如老夫人離開時般整潔雅緻,甚至更添了幾分節日的喜慶。
老夫人看著熟悉的院落,聽著孫兒孫媳和府中管事們恭敬的問候,連日清修的疲憊似乎都被這濃濃的家味驅散了。
待老夫人被周嬤嬤和丫鬟們簇擁著歇下後,封禦梟臉上的溫和如同潮水般迅速斂去,恢複了定國公應有的冷肅與威嚴。
他步履沉穩地踏入書房,那裏,心腹謀士荀文若和親信將領封禮、封羽、封斬、封炎四將早已肅立等候,空氣中彌漫著大戰前特有的凝重。
“雲州、肅州那邊,該有個了結了。”封禦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冷冽,瞬間將書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如電,掃過麵前二人。
“主君明鑒。”封炎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兩份裝訂整齊的文書,恭敬地呈上。
文書封皮上沒有任何標識,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所有證據均已確鑿,鐵證如山,絕無半分疏漏。”他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
“與‘三足冥鴉’暗中勾結,長期輸送軍械糧草、泄露我軍佈防機密,更在鬼哭峽一役中意圖斷我玄甲軍後路、陷主君於死地的幕後黑手,其爪牙正是雲州牧鳳錦榮府上負責軍需采買的心腹管事錢通,以及肅州州主趙鼎嶽麾下掌管部分城防的參將趙莽!”
他頓了頓,指著文書補充道:
“此二人已被我方暗衛秘密擒獲,分開審訊,供詞相互印證,毫無抵賴餘地,皆已簽字畫押。文書內附有部分關鍵密信影印,上麵錢通的私章、趙莽的筆跡清晰可辨,更有幾份蓋有肅州州主府隱秘貔貅銅印的指令文書影本!供詞中,此二人更是指認了部分來自更高層的授意痕跡,雖未指名道姓,但指向已昭然若揭!”
封禦梟接過文書,修長有力的手指翻開。目光冰冷如實質的刀鋒,掃過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供詞,掠過影印紙上熟悉的筆跡與那刺眼的州主府私印。
書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滔天的殺意與冰冷的怒火。
好一個雲州和肅州,竟敢在背後捅刀子,欲置他和數萬玄甲軍於死地!
“很好。”半晌,封禦梟合上文書,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蘊含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備兩份‘厚禮’,用最‘妥當’的方式,分別送到鳳錦榮和趙鼎嶽的案頭。”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帶著濃濃嘲弄的弧度,
“告訴他們,年關將近,本君……念及鄰裏之情,特意給他們拜個早年!祝他們……心安!”
雲州牧府,鳳錦榮的書房內燃著昂貴的銀霜炭,溫暖如春,檀香嫋嫋。
然而,當那份沒有任何署名的“厚禮”——一份記錄著錢通所有詳盡供詞、往來密信清晰影印、甚至包括那幾份蓋有肅州州主府私印的致命指令文書的卷宗——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堆滿公文的紫檀木書案正中央時,書房內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鳳錦榮起初以為是尋常公文,漫不經心地拿起。
然而,隻翻開第一頁,看清上麵的內容,他臉上的血色便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殆盡,變得一片慘白,隨即又因極致的憤怒湧上不正常的青紫。
他死死地盯著文書上封禦梟以冰冷筆觸一一列舉的鐵證,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捏著文書邊緣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手背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根根暴起,幾乎要撐破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