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迎著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裏波瀾不驚,彷彿隻是在聽一件尋常小事。
她微微側身,動作自然地拿起托盤上的青玉湯盅,用配套的玉勺輕輕攪動了一下溫熱的雞湯,語氣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事實:
“國公爺言重了。洞察三城之弊,乃青禾本分,為府中分憂。至於那丹藥……”
她頓了頓,將湯盅輕輕推到他手邊,目光落在藥碗嫋嫋升起的熱氣上。
“不過是依循祖父手劄所載古方,僥幸配得幾丸,能派上用場,亦是幸事。國公爺無恙,北境得安,便是最好。此乃青禾……應盡之責。”
她的話語依舊清冷克製,將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輕描淡寫地歸於“本分”與“應盡之責”。
然而,那細致地為他攪動湯羹的動作,那低垂眼眸時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的微光,卻在不經意間,泄露了那冰封外表下,同樣深沉的心緒。
封禦梟沒有再說什麽。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包含了太多無需言說的東西。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那盅溫熱的參湯。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微涼的指背,帶來一絲微弱的電流。
他沒有停頓,端起湯盅,湊到唇邊,緩緩地、一口一口地飲下。
溫熱的液體帶著藥力和暖意流入冰冷的肺腑,彷彿也驅散了一絲蝕骨的寒意。
書房內,燭火搖曳,藥香氤氳,隻有他飲湯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之間那份無需言語、卻足以撫慰身心的沉靜安然。
鳳青禾目光沉靜如水,無聲地落在他略顯蒼白的側臉上,停留了片刻。
燭光柔和,勾勒出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和高挺的鼻梁,卻也更清晰地映照出那份揮之不去的倦色。
她看得分明,那眉宇間的陰翳,絕不僅僅是案牘勞形的疲憊,更是傷及根本、元氣未複的虛弱——深入萬毒窟,力斬大祭司,那蝕髓陰煞的餘毒,如同跗骨之蛆,仍在蠶食他的根基。
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個此刻坐在北境權力之巔、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男人,也不過是弱冠之年(二十餘歲)。
少年承襲爵位,千斤重擔驟然壓肩。
內有如楚家這般虎視眈眈的權臣掣肘,外有邪族、鄰邦等強敵環伺,母親楚夫人的心偏得沒邊,隻念著表妹楚雲若,祖母雖真心疼惜卻年事已高,精力不濟。
這偌大的國公府,這烽煙四起的北境,所有的壓力、算計、期望與責任,盡數壓在他一人肩頭。
鬼哭峽一戰,更是以身犯險,親率孤軍深入那傳說中的絕險毒窟……這份不易,這份沉重,這份遠超年齡的擔當與孤寂,唯有真正靠近他,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在卸下鐵血麵具後的這一刻,才能窺見那冰山一角下的真實。
“府醫午後為封斬、封炎幾位將軍請脈時,也順道來回稟了國公爺的脈象。”
鳳青禾的聲音打破了書房的沉寂,帶著慣有的清冷,卻無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一邊說著,一邊親手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墨綠色藥汁,穩穩地遞到他麵前。
“國公爺體內殘毒雖被壓製,但根須未淨,如附骨之疽,仍在緩慢侵蝕經絡。加之連日勞心傷神,氣血虧損甚劇。府醫再三斟酌,此方以清餘毒、固根本、養氣血為主。萬望國公爺……以身體為重,莫要再過度勞神。”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參湯和糕點:“這參芪烏雞湯溫補氣血,茯苓山藥糕健脾養胃,皆是對症調理之物,國公爺也需按時用些。”
封禦梟沉默地接過那碗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汁。
碗壁溫熱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他素來厭惡苦藥,行軍打仗時若非重傷瀕危,寧可硬抗也極少服用這些湯湯水水。
那苦澀的味道總讓他想起幼時被強灌湯藥的無力與抗拒。
但此刻,看著鳳青禾沉靜眼眸中那份不容錯辯的堅持與關切,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端起來,眉頭習慣性地緊緊蹙起,如同麵對一場硬仗,仰頭,喉結滾動,將那碗濃稠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極致的苦味瞬間在舌尖炸開,霸道地席捲了整個口腔,直衝喉管,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微嗆。他下意識地緊抿住薄唇,下頜線繃得死緊,強壓下那股翻湧的不適。
就在苦味肆虐、眉頭深鎖之際——
一隻素白如玉、骨節勻稱的手,無聲地遞到了他眼前。
指尖拈著一小塊玲瓏剔透、散發著淡淡穀物清香的茯苓山藥糕,瑩潤的指腹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封禦梟抬眼看她。
“壓一壓。”鳳青禾的語氣平淡無波,眼神清澈,彷彿隻是遞過一件再尋常不過、理所應當的東西,沒有半分刻意或憐憫。
他深邃的眼底有什麽情緒飛快掠過,快得抓不住。
他伸出手,接過那小小的糕點,指尖不可避免地輕輕擦過她微涼的指腹。他將糕點放入口中,清甜軟糯的口感瞬間在舌尖化開,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溫柔而有效地中和了那霸道的苦澀,留下山藥的溫潤本香和茯苓的淡雅氣息。
緊蹙的眉頭,不自覺地、緩緩地鬆開了些許。
“夫人費心了。”他嚥下糕點,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藥後的沙啞,比平日更顯磁性。
“分內之事。”鳳青禾收回手,姿態自然,目光隨即落在他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文書上,話鋒也隨之轉向正事,帶著女主人的周全:
“封炎將軍和封斬將軍那邊,我已讓府醫按他們各自的傷情和損耗,分別送去了調養的方子。小廚房也備好了相應的藥膳湯水,會按時送去。幾位將軍此番征戰,皆身負重傷或透支過甚,亟需靜心將養,恢複元氣。”
她略作停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封禮將軍精神尚可,隻是連日星夜兼程,八百裏加急,耗盡了心力,也需多歇息幾日,不宜再勞碌奔波。”
封禦梟看著她條理清晰、細致入微地安排著這一切,從自己的傷藥到麾下大將的調養,無一遺漏。
她不僅看到了他這位統帥的疲憊與傷患,更看到了他身後那些同樣浴血歸來的袍澤兄弟的需要。
這份超越了主母職責、如同春雨般潤物無聲的關懷,精準地熨貼在戰後每一處疲憊的角落,如同涓涓暖流,無聲地浸潤著他那顆被鐵血包裹、早已習慣孤軍奮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