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之外的鬼哭峽深處。
萬毒窟廢墟。
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獨特氣味如同沉重的屍衣,死死壓在萬毒窟的斷壁殘垣之上。
那是血腥味、皮肉焦糊味、硫磺的刺鼻、奇異藥粉的辛辣與無數毒蟲屍體焚燒後散發的腐朽惡臭的混合體,足以讓最堅強的胃翻江倒海。
曾經如同地獄魔口般幽深莫測、盤踞著萬千致命毒物的巨大溶洞群,此刻已化作一片徹底燃燒的煉獄墳場。
橘紅色的烈焰如同饑餓的巨獸,在坍塌斷裂的嶙峋鍾乳石間肆虐狂舞,貪婪地舔舐著破碎蟲巢的殘骸,在那些流淌著粘稠、墨綠色毒液的溝壑裏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歡鳴。
滾滾濃煙,如同地獄噴發的汙濁吐息,裹挾著劇毒的灰燼和無數毒蟲燒焦後形成的細密粉末,從各處殘破的洞口洶湧噴出,直衝天際,將整個鬼哭峽上空染成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的汙濁墨色。
封禦梟矗立在萬毒窟主洞口外一塊被烈焰炙烤得滾燙、邊緣甚至隱隱發紅冒煙的巨岩之上。
玄色大氅的下擺被燒焦了幾處,殘留著火星的灰燼,沾染著大片大片早已幹涸發黑的血汙和毒液濺射留下的詭異斑痕,在灼熱扭曲的氣流中微微拂動。
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蒼白,眉宇間鎖著一絲深沉的疲憊。這疲憊不僅僅源於連日鏖戰和長途跋涉,更源於侵入體內的詭異毒素——萬毒窟大祭司臨死反撲釋放的“蝕髓陰煞”,雖被及時壓製,卻如同跗骨之蛆,仍在經脈中隱隱作祟,帶來陣陣冰寒刺骨的虛弱感。
所幸……他下意識地撫過胸前玄甲內襯下那個早已幹癟、卻依舊帶著一絲清冽藥香的墨綠色錦囊。
若非臨行前她所備下的針對奇毒的藥物,在千鈞一發之際護住了心脈,強行中和了最致命的毒性,此刻他恐怕早已化作這萬毒窟中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手中的“驚鴻”寶刀已然歸鞘,但那刀柄上纏繞的、飽經風霜的皮革,卻浸透了一種深沉得近乎發黑的紅褐色,那是邪族大祭司和他麾下三大長老心頭最精純的、混合著怨毒與詛咒的心頭精血,曆經戰火與風塵,幹涸凝固後的顏色。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勝利的狂喜,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冷酷。那是一種徹底終結了綿延百年的血禍、目睹了太多犧牲與毀滅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深邃的目光如同兩口凍結的寒潭,緩緩掃視著眼前這片被烈焰無情吞噬、正化為曆史塵埃的邪惡之地。火焰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躍,卻映不出一絲溫度。
“主君,”封斬拖著同樣疲憊不堪的身軀上前,沉重的玄甲上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毒液腐蝕的焦黑凹坑,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萬毒窟核心區域已徹底肅清,反複查驗三遍。邪族大祭司、三大毒蠱長老及其直屬祭司團、核心毒衛,共計三百七十一人,盡數伏誅,無一人逃脫。”
“其豢養的‘蝕骨沙蠍蜂’母巢已化為飛灰、‘血線腐心蛭’的血池被徹底蒸幹焚毀、‘千足鬼麵蛛’的巢穴連同其劇毒蛛後一同化為焦炭……所有毒物之窟,皆已付之一炬,再無複燃之機。”
封禦梟微微頷首,動作牽動了內腑的隱痛,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眼前燃燒的廢墟與汙濁的煙塵,投向了遙遠的雁門府方向,精準地落在了國公府那肅穆巍峨的宗祠之上。
彷彿能“看”到那裏剛剛結束的祭典,能“聽”到後方傳來的捷報回響。
“武陽、定襄、朔風三城……”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塵埃落定的冷酷。
“回主君!”封斬精神一振,眼中閃爍著大仇得報般的快意與對主君決策的深深敬佩,
“封炎密報已至,三城叛逆已被連根拔起,雷霆掃穴,所有與邪族‘三足冥鴉’勾結的雲州牧府爪牙、潛伏多年的冥鴉暗樁頭目,共計一百三十七名骨幹,無一漏網,盡數擒拿!”
“所有關鍵罪證,包括與雲州牧府那位錢管事往來的密信原件、暗語賬冊、指令文書,已全部封存於特製玄鐵秘匣,由‘影鋒營’最精銳的三十名好手,日夜輪值,重兵看守,隻待主君回雁門,親審定讞!”
“三城通往鬼哭峽的所有已知秘徑、走私暗道、乃至新近挖掘的潛行地道,皆被玄甲軍以巨石、鐵水徹底封死,斷無再通之理!”
“我們截獲的最後一批由三城奸細組織、試圖送入峽穀的糧草、毒物原料和箭矢,正是三日前。若非主君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於千裏之外,提前斷其糧道,絕其援兵,這萬毒窟內的邪族殘孽負隅頑抗,以其地利與層出不窮的毒物伎倆,我軍縱然能勝,也必是曠日持久,傷亡慘重!”
封禦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複雜的弧度。
神機妙算?運籌帷幄?
腦海中瞬間閃過臨行前夜,書房搖曳的燭火下,珠簾輕晃,她清冷平靜、卻如驚雷破空般點出“武陽、定襄、朔風三城恐為禍源”時,那篤定而洞穿迷霧的眼神。
還有懷中那個此刻依舊帶著一絲餘溫與清冽藥香的墨綠色錦囊,以及體內那雖未根除、卻已被牢牢壓製、不再危及性命的殘毒……
若非她這看似不經意的指點,直指要害,若非她未雨綢繆備下的救命靈藥,他或許此刻仍深陷在這鬼哭峽的毒瘴蟲海之中,與邪族進行著慘烈而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甚至可能被三城源源不斷輸送的物資和潛伏的援兵,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份洞察秋毫的敏銳,那份雪中送炭的饋贈……
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暖意,如同投入萬載冰湖深處的一顆小石子,在他冰冷、疲憊、被殺戮與毀滅占據的心湖最深處,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轉瞬即逝,旋即被更深的、鐵與血鑄就的意誌所取代。
他收回目光,再次投向眼前這片依舊在燃燒、發出垂死哀鳴的廢墟,聲音如同九天寒鐵交擊,帶著不容置疑、終結一切的冰冷意誌:
“傳令全軍:鬼哭峽內,凡邪族所遺之物,無論劇毒蟲豸、異種毒草、邪異器皿、詭譎文書,除挑選必要之核心罪證封存押運外,餘者——盡焚,不留片瓦寸縷!”
“以這焚世之火,淨此汙穢絕地!”
“以敵酋之血,奠我戰死英靈!”
“明日,班師,歸雁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