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的騎士渾身浴血,玄甲多處破損,露出內裏被血汗浸透的裏衣,頭盔歪斜,臉上沾滿血汙塵土,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如同淬火的星辰。
他幾乎是滾落馬鞍,踉蹌幾步撲到岩石下方,單膝重重砸地,激起一片塵土,聲音因極度的激動和體力透支而嘶啞變形:
“報——!主上!封炎將軍八百裏加急密報——!”
封禦梟眼中精光驟然爆射,周身氣勢勃發:“講!”
“稟主上!”騎士胸膛劇烈起伏,語速快得如同爆豆,“武陽、定襄、朔風三城,已於三日前盡數掌控,封炎將軍遵照主上密令,率‘影鋒營’及三城駐軍精銳,雷霆出擊,配合封羽將軍自雁門府傳來的精準情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搗毀三城內外共十一處‘冥鴉’秘密據點巢穴!”
“抓獲邪族骨幹頭目、與邪族勾結的雲州奸細頭目及黨羽,共計一百三十七人!繳獲未及轉運的毒蟲卵囊數十箱、配製毒瘴的稀有原料數百斤、淬有劇毒的弩箭兵刃堆積如山!以及……”
騎士的聲音因興奮而拔高,“大量與雲州牧府內某位實權管事往來的密信、賬冊、指令文書!鐵證如山,無可抵賴!”
“三城所有通往鬼哭峽方向的要道、秘徑、乃至走私暗道,皆被徹底封鎖!所有試圖向峽穀輸送物資糧秣的隱秘渠道,盡數被掐斷!封炎將軍請示:是否立刻押解人犯與鐵證回雁門府?”
“好!”封禦梟眼中燃燒著近乎實質的勝利火焰,聲音如金鐵交鳴:
“傳令封炎:所有人犯,就地嚴密關押,分開關押!嚴加審訊!本君要他們知道的所有隱秘,一滴不剩地給本君吐出來!”
“所有證據,就地封存,派‘影鋒營’精銳重兵看守!沒有本君親筆手令,任何人——無論官職大小——不得靠近、接觸、查閱!”
“三城防務,由他全權接手,務必穩如磐石,滴水不漏!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峽穀中冰冷刺骨、混雜著血腥與焦糊味的空氣湧入肺腑,卻如同最烈的美酒,帶來無比的清醒與澎湃的振奮。
武陽、定襄、朔風!
這三顆深植於北境腹地、為邪族輸送養料的毒瘤,終於被連根拔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終於真正的掌握在了他手裏,既然鳳錦榮給了他如此大禮,他又豈能讓三城蒙塵。
鳳青禾……臨行前那看似隨意、卻如驚雷般洞穿迷霧的寥寥數語,此刻化作最耀眼的明燈,精準地照亮了這盤死局中通往勝利的唯一路徑!
這份洞察力與饋贈……
“主上英明,算無遺策!”封禮和聞訊趕來的幾名高階將領無不激動得麵紅耳赤,振臂高呼。
切斷補給線,這無異於扼住了鬼哭峽內所有殘餘邪族的咽喉,斷水斷糧,任你是百足之蟲,也難逃僵死。
封禦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幽深死寂、如同巨獸垂死喘息般的峽穀深處,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此刻帶上了一種貓戲垂死老鼠般的殘忍與掌控:
“封禮,命人多備引火油脂、鬆明火把,將那奇藥……”
他下意識地撫摸著懷中那個已經變得有些幹癟、卻依舊帶著獨特草木氣息的墨綠色錦囊,感受著堅韌皮革下殘餘藥粉的微涼觸感,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掠過心頭,隨即被更強烈的冷酷取代,“再配製一批,多多益善,要快!”
他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淵的宣告,響徹整個鬼哭峽入口:
“給本君——死死圍住,紮緊口袋,從今日起,一隻蒼蠅,也別想從這鬼哭峽裏飛出去,本君要親眼看著他們,在這絕望的牢籠裏,化為齏粉!”
天色陰沉得如同巨大的鉛塊,低低壓在國公府高聳威嚴的屋脊之上,連那些象征威儀的脊獸都顯得模糊不清。
寒風卷著零星的、堅硬如砂礫的雪沫,在空曠的庭院中打著旋,帶來刺骨的肅殺與清冷。
空氣中彌漫著香燭紙錢焚燒後特有的、混合著檀香與塵灰的沉鬱氣息。
往年此時,國公府正門早已洞開,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車馬如龍,冠蓋雲集。
北境三州有頭有臉的官員、將領、世家望族的代表,無不盛裝而至,匯聚於這北境權力的核心之地。
宗祠之內,鍾鼓齊鳴,雅樂悠揚,儀仗森嚴,主祭者聲如洪鍾,盛況空前,彰顯著封氏一族在北境無可撼動的地位與榮光。
今年,府門雖開,不如往年那樣人頭攢動。
老夫人遠在靜院為北境安寧祈福,國公爺親率大軍遠征鬼哭峽,生死未卜。
府中,唯有那位進門不過數月的新夫人——鳳青禾,以主母之身,獨自挑起主持大祭的重擔。
雖有首席謀士荀文若如定海神針般坐鎮排程,有封羽統領的玄甲親衛維持著鐵一般的秩序,但那份屬於國公爺和老夫人親臨的、足以令群雄俯首的無上威儀與號令天下的磅礴號召力,終究是缺了幾分。
一種無形的壓抑籠罩在府邸上空,連空氣中飄散的雪沫都彷彿帶著重量。
然而,當真正踏入國公府宗祠那扇沉重肅穆的朱漆大門,所有的壓抑都被一種更為厚重、更為純粹的力量所取代。
宗祠之內,莊嚴肅穆的氣氛已然凝結成實質,彷彿連空氣都沉重得難以流動。
數百盞長明燈在巨大的青銅燈架上無聲燃燒,跳躍的火光將曆代先祖密密麻麻、鐫刻著功勳與名諱的牌位映照得金光流轉,彷彿沉睡的英靈在注視著後世子孫。
成排的粗大素燭在供案兩側燃燒,燭淚無聲流淌,凝固成時間的印記。
鳳青禾立於主祭之位。
她身著一襲毫無雜色的月白色素緞深衣。衣料是頂級的貢緞,在燭火下流淌著內斂的珍珠般光澤。
寬袍大袖,線條簡潔至極,沒有任何繡紋,唯有腰間束著一條同色暗銀雲紋腰帶,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如修竹的身姿。
鴉青如墨的長發被一絲不苟地挽成最莊重、最古老的圓髻,僅以一支通體無瑕、溫潤如凝脂的羊脂白玉素簪固定,滿頭珠翠,雖華麗,但又與今日的祭典分外和諧。
她臉上未施絲毫脂粉,素淨得如同初雪後的玉蘭。
肌膚在祠堂內長明燈與燭火的交相輝映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瑩白,聖潔得不染塵埃。
唯有那雙沉靜如萬載深潭、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凝聚著前所未有的專注與虔誠。
那光芒深邃而浩瀚,彷彿承載著封氏一族跨越百年的鐵血榮光、沉重責任與未來興衰。
她身姿如雪原孤鬆,脊背挺得筆直,彷彿支撐著無形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