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前,人群漸漸散去。
南瑾握著鳳青禾的手,輕輕拍了拍,眼中滿是欣慰與托付:
“青禾啊,梟兒走了,祖母這心裏……唉,終究是懸著的。”
“好在有你在,祖母老了,精神頭大不如前,也到了該靜心禮佛,為他,為封州多誦些平安經的時候了。”
鳳青禾溫聲道:
“祖母放心前去靜修,府中一切,青禾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懈怠。您隻管安心禮佛,靜待國公爺佳音。”
“好,好孩子!”南瑾連連點頭,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有你在府中坐鎮,祖母比什麽都放心!這府裏上下,還有荀先生和封羽在,大事你多與他們商議。若遇那不長眼的……”
老夫人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眼神微冷,
“該怎麽做,你自有分寸,不必事事回我。這國公府,終究是要交到你們手裏的。”
這便是將全權徹底托付了。
有了鳳青禾這個沉穩、能幹、又深得她心的孫媳,南瑾才真正放心卸下肩頭的重擔,去尋求內心的安寧。
當日下午,老夫人南瑾交代清楚了她回來前的所有事情,便在親信嬤嬤的陪同下,輕車簡從,前往城外香火鼎盛、環境清幽的“慈航靜院”禮佛祈福。
臨行前,她將象征府中最高權柄的對牌、鑰匙以及重要印信,當著幾位核心管事的麵,鄭重地交到了鳳青禾手中。
鳳青禾在楚雲若和楚安安不甘心、嫉恨的表情中接過幾樣東西,“祖母放心,青禾定好好處理府中事務,不讓祖母費神。”
老夫人拍拍鳳青禾的手,在嬤嬤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
整隊馬車同時出發,鳳青禾和府中眾人目送老夫人離開。
車駕消失在長街盡頭,國公府厚重的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國公府並未因男主人的出征和老夫人離府禮佛而陷入絲毫混亂或恐慌。
相反,府中的運轉,在鳳青禾的執掌下,反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精密器械般的井然有序。
仆役各司其職,步履無聲,管事們回話條理清晰,指令下達順暢無阻。
鳳青禾端坐正廳,處理事務時目光沉靜,言簡意賅,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讓人不敢小覷。
然而,這份平靜僅僅維持了不到三日。
第四日清晨,鳳青禾剛在鬆鶴堂處理完幾件要緊內務,正準備移步去外書房與留守的軍師荀文若商議府中采買事宜。
就見紅螺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低聲道:
“女君,夫人和表小姐來了,說是有要事求見,此刻正在花廳候著。”
鳳青禾眉梢幾不可察地微挑。
這才祖母和封禦梟離開的第四日,楚雲若和楚安安就已經按耐不住了嗎。
“知道了。”鳳青禾神色不變,放下手中的賬冊,“請她們稍坐,我隨後就到。”
隨後,麵向荀文若:“勞煩軍師稍等,我去處理一下府中的事情。”
荀文若回禮:“女君請便。”
鳳青禾目送荀文若的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臉上溫和的神情瞬間斂去,恢複成慣常的沉靜如水。
她理了理本無一絲褶皺的衣袖,對侍立一旁、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紅螺道:
“走吧,去花廳會會那對‘貴客’。”
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寒潭深處泛起的冷意。
花廳內,熏爐裏燃著上好的蘇合香,清雅的氣息本該令人心寧神靜,此刻卻彷彿壓不住空氣中隱隱浮動的躁意與一絲刻意濃鬱的脂粉香氣。
楚雲若端坐在下首右側最尊貴的紫檀木圈椅上,腰背挺得筆直,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纏枝牡丹紋妝花緞襖裙,
衣料在透過雕花窗欞的晨光下泛著華麗而冰冷的光澤,牡丹紋樣在光影中幾欲怒放,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富貴氣。
發髻梳得一絲不亂,油光水滑,正中插著一支分量十足、做工繁複的赤金點翠銜珠鳳凰展翅步搖,
鳳凰口中銜著的珍珠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兩側還對稱點綴著鑲嵌了鴿血紅寶石的赤金如意簪,
通身氣派比前幾日老夫人還在時更顯張揚外露,彷彿要藉此宣告某種主權,或者,是某種迫不及待的野心。
她手中端著一盞官窯白瓷茶盞,杯壁薄如蟬翼,映襯著裏麵碧綠的茶湯。她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根本不存在的浮沫,動作看似優雅從容。
然而那微微繃緊的嘴角和眼角餘光時不時如探針般掃向門口的動作,以及擱在扶手上、因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的手指,都泄露了她內心的急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楚安安則緊挨著楚雲若坐著,她已在這國公府長居數年,早已將自己視作半個主人。
今日更是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櫻草色縷金撒花軟煙羅裙,輕薄的麵料勾勒出少女的曲線,外罩一件鵝黃色雲錦比甲,領口袖口鑲著雪白的風毛,襯得她肌膚勝雪,嬌俏可人。
隻是眉宇間那點刻意維持的驕縱和此刻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如同精美的瓷器上的一道裂痕,破壞了這份刻意營造的美感。
她手裏用力絞著一條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的絲帕,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起,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嬌嗔和不滿,在略顯安靜的花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姑母,她怎麽還不來啊?這都等了大半盞茶功夫了。架子可真大,真當自己是這府裏獨一無二、說一不二的主子了?也不想想,姑母您纔是這府裏正經的夫人,她不過是個……”
她故意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些,“新進門的媳婦罷了,還是一個戰敗求和的棄女。”
最後那句“戰敗求和的棄女”,充滿了刻意的輕視和優越感。
“安安,”
楚雲若猛地放下茶盞,杯底與紫檀木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茶水微微濺出。
她眼神淩厲如刀地掃向侄女,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壓低聲音斥道,
“慎言,稍安勿躁。記住我教你的話,沉住氣,今日之事,需做得圓融些,莫要讓人抓了把柄,失了身份體麵。”
她特意重重強調了“身份體麵”四個字,既是提醒楚安安,也是在提醒自己今日的目的——要師出有名,要占據道德高地。
就在楚安安被斥得悻悻然撇嘴,楚雲若努力平複心緒之際,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並不快,卻沉穩而清晰,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心上,帶著一種無形的韻律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