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指尖重重敲在武陽、定襄、朔風三城之上,聲音斬釘截鐵:
“主君此去落鷹澗,目標直指三足冥鴉部族,雷霆萬鈞。”
“若鳳錦榮當真與那邪異部族暗通款曲,或欲借其凶威達成某些不可告人之目的,那麽,武陽、定襄、朔風這三座看似破敗、地處關鍵卻又被各方忽視的城池——”
“必是他與那部族秘密聯絡、轉運兵甲糧草、甚至藏匿關鍵人物的首選通道。更是那部族獲取外界源源補給、將其毒爪悄無聲息伸向雲州乃至封州腹地的絕佳跳板!”
“此三城,看似毫無價值,實為潛藏之劇毒,心腹之隱疾。亦是撬開整個陰謀、斬斷幕後黑手的關鍵節點!”
這一席話,如同九天驚雷,挾帶著洞穿迷霧的智慧之光,在封禦梟耳邊轟然炸響。
他猛地扭頭,目光死死鎖定在輿圖上那三座被鳳青禾點出的、他之前幾乎未曾正眼瞧過的城池。
眼中精光爆射,如同沉睡的巨龍被驟然驚醒,一股強烈的寒意夾雜著醍醐灌頂般的明悟,瞬間席捲全身!
他是真的震驚了,他震驚於鳳青禾對北境地理、戰略格局那近乎妖孽般的深刻洞悉。
震驚於鳳老國公深謀遠慮、佈局深遠,竟在多年前就埋下瞭如此重要的伏筆。
更震驚於鳳錦榮的愚蠢透頂、自毀長城,竟將如此關乎國運的命門拱手相讓。
難怪,難怪封炎在密報中屢次提及,那股邪異部族的補給似乎源源不絕,行蹤更是飄忽詭秘,如同鬼魅。
原來症結不在落鷹澗本身,而在這三座被所有人遺忘的“空城”。
這就是整個防禦鏈條上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漏洞。
而他封禦梟,竟差點因慣性思維和表麵現象而忽略了它。
他看著眼前這位神色平靜、眸光卻銳利如刃的女子。
她不僅為他準備了克敵製勝、保命護身的藥物錦囊,更一針見血地點出了可能左右整個雲州戰局、甚至關乎北境未來安危的戰略命門。
這份洞察力,這份對祖父遺誌的深刻理解與果敢繼承,這份在關鍵時刻提供的、價值無可估量的戰略情報……其分量,其深遠意義,已遠遠超出了他之前對這位“盟友”的所有認知!
“你……”封禦梟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胸腔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震撼、激賞、後怕、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觸及內心最深處的悸動。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句凝聚了所有心緒、無比沉重也無比真誠的認可:“……很貼心。”
這“貼心”二字,此刻重若千鈞,是對她這份雪中送炭、力挽狂瀾的戰略性支援,最崇高的評價。
鳳青禾在他深邃而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微微垂眸,長睫如蝶翼般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隻餘下表麵的平靜:
“青禾隻願主君此行順遂,早日肅清邊患,還北境以安寧。府中有我,主君無需掛念。”
她再次清晰地劃定了自己作為“盟友”和“內務執掌者”的職責範圍,不逾越,不邀功。
封禦梟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彷彿穿透了表象,要將她此刻沉靜如山嶽、智慧如星河的剪影,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他不再需要任何言語,隻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掌握關鍵後的無比堅定與磅礴決心。
他霍然轉身,玄色大氅在身後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外。
那裏,親衛精銳已肅然列隊,鐵甲寒光閃爍,殺氣衝霄!懷中的錦囊緊貼心口,散發著草藥的清苦與守護的暖意;
而武陽、定襄、朔風三城的名字,已如同用滾燙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心中的戰略輿圖之上,成為此戰必須拔除的關鍵楔子!
鳳青禾獨立於書房門口,晨光熹微,勾勒出她清麗絕倫又沉靜如淵的側影。
她目送著那道挺拔如鬆、裹挾著凜冽殺伐之氣的背影,融入門外鐵血肅殺的洪流之中,漸行漸遠。
她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星河流轉,閃爍著洞悉天下棋局、落子無悔的冷靜光芒。
她已將手中最重要的砝碼——祖父的遺澤、自己的智慧、以及對這位盟友未來的押注——無聲地、卻無比堅定地押在了這盤凶險的棋局之上。
接下來,就看那位執掌乾坤的北境國公,如何揮斥方遒,斬妖除魔了。
晨光熹微,雁門府正門前氣氛肅穆。
玄甲親衛列隊森嚴,戰馬低嘶,噴吐著白色的霧氣。
封禦梟一身玄色輕甲,外罩墨色大氅,立於階前。
他身後,是四將之首、麵容沉毅的封禮。
此番深入險地,他帶走了最鋒利的劍鋒。
老夫人南瑾在鳳青禾的攙扶下,立於高階之上。
老人今日特意穿了身莊重的絳紫色繡金壽紋錦袍,發髻一絲不苟,神色間雖有憂色,卻更多的是堅毅與信任。
鳳青禾則是一身簡潔的煙青色衣裙,外罩同色薄絨鬥篷,發髻間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氣度沉靜從容,如同雪後青鬆。
“梟兒,”南瑾的聲音沉穩有力,穿透清晨的寒意,“此去邊關,險山惡水,詭譎難測。祖母知你肩負重任,唯盼你審時度勢,謀定後動,以雷霆之勢掃清妖氛,以仁德之心安靖地方。”
“切記,自身安危為重,封州萬民,祖母與青禾,皆在府中等你凱旋!”
老人的目光掃過封禦梟,最後落在封禮身上,
“封禮,國公之安危,托付於你.”
封禮單膝跪地,甲葉鏗鏘:
“老夫人放心,末將萬死不辭,定護主上週全.”
封禦梟深深一揖:“祖母教誨,孫兒謹記。孫兒不在府中,祖母千萬保重身體。”
他的目光掠過南瑾,最終落在鳳青禾沉靜的臉上,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無需言語的沉靜支援,那比任何擔憂的淚水都更讓他安心。
“府中諸事,有勞。”
他對鳳青禾沉聲道,簡短的五個字,是交付,亦是信任。
鳳青禾斂衽還禮,聲音清越平穩:
“主君放心,府中一切,青禾與荀先生、封羽將軍自當盡心竭力。願主君旗開得勝,早日班師。”
她的回應同樣簡潔有力,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封禦梟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矯健。他最後看了一眼府門高階上那兩道身影——祖母的堅毅,妻子的沉靜。隨即,他猛地一揮手:“出發!”
馬蹄踏碎晨霜,玄甲洪流在封禦梟與封禮的率領下,如同出閘的黑龍,向著雲州方向滾滾而去,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隻留下滾滾煙塵和肅殺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