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個風雪暫歇、萬籟俱寂的深夜。
那晚,一份關於封州與雲州交界處——“鬼哭峽”異動的加急密報送達,封禦梟強撐著精神,在孤燈下反複推敲批閱至深夜。
寒意與疲憊如潮水般侵襲,喉間熟悉的幹癢刺痛感再次洶湧襲來。
他習慣性地伸手去夠書案邊那隻熟悉的甜白瓷碟,指尖觸及的卻是冰冷的、空無一物的碟底。
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倏然竄起,如同微小的火苗灼燒著疲憊的神經。
他皺著眉,正欲開口喚人添置,書房那扇厚重的門扉,卻被一隻纖手無聲地、極輕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鳳青禾端著一小碟新漬好的薑片走了進來。
她似乎剛從暖閣的爐火旁過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被炭火烘暖的藥草香氣,那氣息溫暖而安心。
發髻已經散開,幾縷鴉青的發絲慵懶地垂落在瑩白的頰邊,柔和了白日裏過於清冷的輪廓。
昏黃的燭光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整個人彷彿從靜謐的夜色中走出。
顯然沒料到他此刻還醒著,她腳步在門檻內微微一頓,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裏,清晰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細微的漣漪。
“主君還未歇息?”她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響起,比白日裏更顯清冷,如同冰泉滴落玉盤。
封禦梟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落定在她手中那隻新碟上。
那幾片浸潤在琥珀色蜜汁中的新薑,在跳躍的燭光下泛著溫潤誘人的光澤,空氣中彷彿瞬間彌漫開一股新鮮的、更為濃鬱的甜蜜辛辣氣息。
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因咳嗽而嘶啞的嗓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病中的虛弱:“嗯。”
鳳青禾沒有再問。
她步履輕盈地走近書案,帶著一身溫暖的藥香和夜的氣息。她將那隻盛著新薑的碟子,輕輕放在那隻空了的舊碟旁邊。
動作間,寬大的衣袖微拂,一縷極淡的、不同於書房內任何氣息的甜香悄然飄入封禦梟敏銳的鼻端——那是新鮮蜂蜜的清甜與薑的辛辣完美融合的氣息,更帶著一絲……屬於她指尖的、若有似無的微溫體香。
就在她放下碟子,準備像往常一樣無聲退去時,封禦梟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探究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觸動,忽然在寂靜中響起:
“這薑片……是你親手漬的?”
鳳青禾正欲轉身的身形微微一頓。她側過頭,目光迎上他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眸。
燭火在她沉靜的眼底跳躍,如同落入深潭的星子,光華內斂卻清晰可見。
“是。”她的回答簡潔而清晰,聲音平穩無波,
“祖父留下的方子,需每日取新鮮老薑,用上等百花蜜現漬少許,隔夜則香氣散逸,辛辣過甚,潤喉之效便大打折扣。舊碟空了,便換新的。”
她的解釋如同在陳述府中采買米糧的流程,冷靜而客觀。
封禦梟沉默地看著她。暖閣的光線透過未關嚴的門縫,斜斜地投射進來,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朦朧而柔和的光帶,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靜謐的紗衣。
她就那樣靜靜佇立在昏暗中,沉靜,細致,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沒有一絲刻意的討好,卻將他病中每一絲細微的不適——喉間的幹痛、汗濕的黏膩、空氣的燥熱、甚至深夜對那一點辛辣甘甜的依賴——都精準地捕捉,並無聲無息地、妥帖地撫平。
那層冰冷的、名為“盟友”的堅硬界限,似乎在這份細致入微、潤物無聲的照料麵前,悄然融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有勞。”他喉間滾動,終於吐出兩個音節。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帶著病後的虛弱,卻奇異地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棱角,甚至隱約透著一絲……生澀的溫和。
鳳青禾似乎因為這罕見的溫和而微微一怔。
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雖瞬間平複,卻已留下了痕跡。
隨即,她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恭謹而疏離:“主君早些安寢。”
轉身離去時,腳步比來時更輕、更快,如同怕驚擾了這深夜的靜謐,也彷彿要逃離那絲突如其來的、陌生的溫和。
自那夜之後,書房裏的空氣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鳳青禾端著藥碗進來時,封禦梟不再總是立刻揮手讓她離開。
有時,他會向後深深靠進寬大的椅背裏,閉上那雙因疲憊和病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暫時卸下肩頭的重擔。
他聽著她放輕了、卻依舊清晰的腳步聲——那是一種帶著獨特韻律的、穩定而從容的步調。
他感受著溫潤的玉碗輕輕落在堅硬案幾上時,那一聲幾不可聞卻異常清晰的輕微震動。
甚至,那熟悉的、苦澀中帶著奇異安神力量的濃鬱藥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竟也讓他高度緊繃、因軍務而焦灼的神經,不自覺地鬆弛了一分。
藥香彌漫的這一刻,竟成了他病中難得的、片刻的寧靜。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一次劇烈的咳意毫無預兆地洶湧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
封禦梟隻覺得肺腑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揉搓,眼前瞬間發黑,金星亂冒。緊握在手中的狼毫筆脫力滑落,“啪嗒”一聲脆響,滾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恰在此時,鳳青禾剛將藥碗放下。
聞聲,她幾乎是出於本能,身形如電般上前一步!纖手伸出,帶著一絲夜間的微涼,穩穩地、輕輕地扶住了他因劇烈咳喘而無法控製地劇烈搖晃的手臂。
那微涼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被冷汗微微濡濕的絲質裏衣,清晰地傳遞到他灼熱的麵板上,觸感鮮明得如同烙印。
封禦梟的身體驟然僵直,劇烈的咳聲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而猛地窒了一下。
他倏然睜開眼,濃密的睫毛下,那雙因劇咳而泛著生理性水光的銳利眼眸,直直撞進她近在咫尺的眸中。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