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禦梟那晚飲下的藥，似乎終於撬開了他身體頑固的防線。
高燒雖未立退，卻不再像先前那般灼人滾燙。
咳嗽的頻率也略減了幾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連串轟炸，但每一次咳起來，依舊牽扯著肺腑深處，聽得人心頭發緊。
老夫人南瑾懸著的心放下大半，眼角的憂慮卻未全然散去。
她每日必在午後風雪稍歇時，裹著厚厚的狐裘，由嬤嬤攙扶著親至聽濤軒探視。看著孫子蒼白憔悴卻依舊不肯鬆懈的側臉，她心疼地歎息，握著鳳青禾的手，掌心帶著暖爐烘出的溫熱，殷殷囑托：
“梟兒這病啊，去如抽絲，最忌操勞反複。青禾，祖母知道你是個穩妥孩子，心思又細，這幾日……務必替祖母多費心看顧著他些。他那倔驢脾氣……”
鳳青禾斂眸，溫順地頷首應下：“祖母放心，青禾省得。”
她神色沉靜如水，心中卻如明鏡。照料封禦梟，如同馴服一頭重傷瀕危卻野性難馴的孤狼。
臥床靜養於他而言是酷刑，強硬逼迫隻會激起他玉石俱焚的反抗。
唯有如水滴石穿，以無聲的浸潤、無微不至的妥帖，方能讓他卸下防備，一點點接受這份“桎梏”。
這需要絕對的耐心、精準的洞察，以及……不容半分敷衍的責任。
白日裏，聽濤軒的暖閣成了她的臨時理事之所。厚重的賬冊被搬至臨窗的紫檀小幾上，窗欞透進的天光映著她專注的側影。
她的目光雖落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耳朵卻時刻留意著書房方向的動靜。一聲壓抑的咳嗽，一次急促的喘息，都能讓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煎藥之事，她已不再假手於人。
那隻紅泥小爐成了暖閣裏恒常的風景，爐火跳躍，映著她沉靜的眉眼。
她親自守著藥罐，如同對待一件精密的武器。
何時該文火慢煨，讓藥性絲絲縷縷析出；何時需猛火催沸，激蕩起藥汁的精華——她將祖父留下的藥方精髓拿捏得分毫不差。
藥香從最初的苦澀辛辣，漸漸熬煮成一種深沉醇厚的、帶著奇異安神氣息的獨特味道，彌漫在暖閣的每一個角落。
藥煎好了，她用細密的銀紗濾網仔細濾去每一絲藥渣，深褐色的藥汁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被傾入那隻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碗中。
旁邊，必定配著那隻甜白瓷小碟，盛著幾片琥珀般晶瑩剔透、浸潤著飽滿蜜汁的薑片，在玉碗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誘人。
送藥時，她已無需封羽通報。纖手輕推，沉重的書房門扉無聲開啟。
室內光線比暖閣昏暗許多，炭火的氣息混合著墨香與一絲淡淡的、屬於病人的汗味。
封禦梟或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眉心緊鎖地翻閱著軍報，厚毯隨意搭在膝頭；或伏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前，狼毫筆尖在雪浪箋上疾走，留下力透紙背的批註。
聽見她熟悉的、幾乎無聲的腳步聲，他有時會從紙頁上抬起眼，目光掃過她沉靜的容顏。
那眼神複雜難辨，交織著病中沉重的倦怠、被侵擾的不耐，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那碗苦藥的抗拒。
但，終究沒有了最初的雷霆之怒。
更多時候，他隻是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眉峰，待那溫潤的玉碗和晶瑩的薑碟穩穩落在書案一角——通常是軍報地圖旁一處特意留出的空位——便揮揮手，動作帶著一絲病弱的虛浮和慣有的不容置喙，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彷彿她隻是送來一件無關緊要的公文。
鳳青禾從不多言一句，亦不多停留一瞬。
放下藥碗薑碟，便轉身離去，裙裾拂過光潔的地麵，無聲無息，幹脆利落。然而，她並非隻送藥便罷。
那些細致入微的關懷，如同春日裏悄然滋生的藤蔓，無聲無息，卻堅韌地纏繞上他堅硬的心防。
她會在他咳得撕心裂肺、額角青筋暴起、滲出細密冷汗時，如幽靈般悄然而至。在他咳聲漸歇、喘息未定的間隙，將一杯溫度恰好的溫水，精準地放在他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邊。
那水，是她在晨曦微露時，親自收集鬆針上最潔淨的新雪，煮沸濾淨，再耐心晾至溫而不燙。
入口清冽，帶著一絲極淡的、彷彿來自雪後森林的鬆木清氣，緩緩滑過他被劇咳蹂躪得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片刻珍貴的舒緩。
她會敏銳地注意到，因反複的高熱和劇烈的咳喘，他後頸和肩背的素色裏衣，常常在不知不覺間被冷汗浸透，緊貼著麵板，帶來粘膩冰冷的寒意。
於是，在送藥離開後不久，小嵐便會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散發著陽光與皂角清香的潔淨棉質裏衣，輕手輕腳地放在他軟榻旁那張黃花梨小幾上。
同時，那套被汗水濡濕的舊衣，會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悄然消失。
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個眼神，隻有這份無聲的妥帖，在寒冷中為他築起一道溫暖的屏障。
書房內炭火終日不熄，銀霜炭燃燒時幾乎無煙，散發著穩定的暖意。但病中之人，毛孔開闔不定，極易受風邪侵擾。
鳳青禾每日清晨，必親自檢視那雕花銅炭籠。
她會用特製的長鉗，仔細撥弄炭火，添入新的、大小均勻的銀霜炭塊，確保室內溫度恒定在一種令人舒適的暖融之中，既驅散了北境的嚴寒，又不會燥熱得令人心煩。
她甚至會在靠近書案卻又不易被碰倒的角落，悄然放置一小盆清水。
水麵微漾，無聲地調節著室內的幹濕度，讓那因炭火而略顯幹燥的空氣，多了一絲潤澤。
而最讓封禦梟心湖微瀾，甚至泛起一絲奇異漣漪的，是那碟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蜜漬薑片。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昨日、前日，乃至更早前，明明已經吃掉了不少。
可每當鳳青禾端著藥碗進來時，那隻甜白瓷碟裏，總會重新盛著幾片新的薑片，色澤依舊如琥珀般晶瑩剔透，蜜汁飽滿欲滴，散發著辛辣與甘甜交織的誘人氣息。
他起初以為是紅螺或者紫鳶所為，並未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