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嬤嬤年輕時曾在鳳府掌管內宅醫藥，處理過無數跌打損傷、婦人病症，經驗老道。她的存在，如同燈塔，讓鳳青禾從祖父鳳崇山舊藏書閣裏囫圇記下的那些醫理藥方，迅速從紙上冰冷的文字，融匯成了指尖的溫度和切實的操作本領。
她們負責的，是那些在逃難中摔倒導致手臂大腿青紫腫脹、疼痛難忍的傷者；是因長期饑餓導致口腔潰爛、舌破生瘡、連水都喝不下去的病人；是被尖銳碎石瓦礫劃破皮肉、雖未傷及筋骨卻需要定期清洗換藥、防止感染潰爛的傷口；是親人離散、家園盡毀、驚懼過度導致神思恍惚、夜不能寐、需要定驚安神的婦人……
鳳青禾的動作，從最初的略顯生澀、麵對血肉模糊的傷口時偶有不易察覺的遲疑，在顧嬤嬤低沉而精準的指點下——“姑娘，清創需徹底，腐肉不除，新肉難生。”“這紅腫熱痛，需涼血化瘀，藥粉敷厚些。”“換藥時手要穩，心要定……”——迅速變得沉穩流暢、有條不紊起來。
汗水浸透了她鬢角粘連的碎發，沿著清瘦卻線條緊致的側臉滑落，在下頜處凝結成珠，最終滴落在傷者被血汙和泥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襟上。
難聞刺鼻的氣味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她，但她臉上卻尋不到半分嫌惡與不耐，隻有一種近乎忘我的專注和平靜。這平靜並非麻木，而是源於一種深植內心的篤定——專注眼前這一個傷口，安撫眼前這一個痛苦的人，能做一分，便有一分的實在。
“忍著點，”她一邊用浸了藥水的幹淨布巾為一個摔斷了半顆門牙、疼得齜牙咧嘴的瘦弱男孩小心清洗傷口，一邊低聲安撫，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這藥敷上會有點涼，但能緩解痛楚，讓傷口好得快些。骨頭沒事，安心養幾日便好。”她靈巧的手指迅速裹上幹淨的布條，打了一個利落的結。
看到一個因失血過多、嘴唇青白、呼吸急促如同破風箱的老婦人，她便默默遞過一碗兌了少許鹽的溫水，半跪在草蓆邊：“阿婆，慢慢喝，小口潤潤喉，氣息會平順些。”
她甚至用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老人擦去嘴角溢位的水漬和幹涸的血跡，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好幾次，當封禦梟身披冰冷的玄甲，外罩象征統帥身份的銀灰色蟒紋戰袍，領著荀文若和幾位心腹將領，巡視城中各處艱難的重建進度時，他那高大挺拔、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身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在這片彌漫著絕望與刺鼻氣味的醫營附近。
混亂、嘈雜、汙穢、淒惶……這裏是勝利光環下最不願被展示的瘡口，是他必須麵對卻本能想要快速掠過、甚至下意識排斥的殘酷現實。每一次踏入這片區域，那濃烈的氣味和絕望的呻吟都讓他眉頭緊鎖，腳步下意識地加快。
然而，每一次他試圖匆匆掃過、目光掠向別處時，那抹深藍色的、忙碌而堅韌的身影，都如同磁石般，強硬地將他的視線拉扯回去。
一次，是在夕陽熔金的傍晚時分。殘陽如血，將焦黑的廢墟塗抹上一層悲壯的赤金。封禦梟隔著一段距離，在幾個臨時搭建的茅草棚之間，看見了鳳青禾。
她雙膝跪坐在一張汙穢不堪的草蓆鋪位邊，背對著夕陽。草蓆上躺著一個不過四五歲的孩童，高燒燒得他神智混沌，雙頰赤紅如炭，嘴唇幹裂起殼，布滿燎泡，小小的身體因為痛苦而不斷抽搐，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和如同受傷幼獸般痛苦的低哼。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破衣，散發著濃重的汗酸和嘔吐物的混合氣味，令人作嘔。
鳳青禾毫不在意地膝行靠近，幾乎與那孩子貼在了一起。她身旁放著一個粗糙的木盆，裏麵是半盆渾濁的冷水。她一次次地擰幹浸在冷水裏的粗布巾，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耐心和輕柔，一遍又一遍，細致地為孩子擦拭滾燙得驚人的額頭、汗濕黏膩的脖頸、滾燙的腋下……
夕陽最後的餘暉恰好穿過幾處殘破的木柵縫隙，如同舞台的追光，精準地落在她滿是汗漬、沾染著灰塵和藥漬、寫滿疲憊卻專注如神的側臉上。
汗水在她的眉睫間閃爍，折射著夕陽的金光。那專注的神情，在周遭一片淒惶絕望的底色中，竟勾勒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屬於生命本身的堅韌光輝。那一刻，她彷彿不是在擦拭一個肮髒垂死的病童，而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另一次，是在午後人聲稍微平息的片刻。封禦梟的目光掃過，恰好看見鳳青禾正彎著腰，全神貫注地為一個老婦人處理腿部的傷口。那老婦人的一條小腿腫脹發亮，麵板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中間一處碗口大的潰爛傷口深可見骨，黃綠色的膿液混合著暗紅的血水不斷滲出，散發出極其濃烈的、令人胃部翻江倒海的惡臭。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掩鼻後退，連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都皺緊了眉頭。
鳳青禾卻隻是微微側著頭，屏住呼吸，上半身盡量後傾以避開最濃烈的氣味，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穩定而迅速。她先用小刀小心颳去傷口邊緣的腐肉，再用烈酒衝洗，最後敷上厚厚的深褐色藥粉，動作一氣嗬成。
她的眼神緊緊鎖定在那猙獰的傷口上，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這一處需要清理的汙穢，周圍的一切喧囂與惡臭都與她無關。偶爾，她會停下動作，用袖子擦一下額角的汗，低聲問一句：“阿婆，力道可重？忍著些，腐肉清掉才能長新肉。”聲音裏那份清晰的關切，穿透了惡臭的空氣，落在封禦梟耳中，竟比刀劍撞擊更為清晰。
每一次這樣的“看見”，都像一顆細微卻異常堅硬、帶著棱角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封禦梟那麵早已習慣堅硬如鐵、冷漠如冰、隻倒映著權謀與征伐的心湖。
湖麵之下，暗流湧動，漣漪震蕩，久久不息。
他沉默地看著。看著他眼中那個曾被自己毫不留情地定義為“麻煩”、“人質”、“政治籌碼”、“不得不收下的包袱”，此刻正以一種如此“笨拙”、“卑微”、甚至可以說“自降身份”的方式，卻又如此“實實在在”、“一板一眼”地，踐行著她當初在議事廳擲地有聲、並非敷衍的承諾——解民倒懸！
她沒有站在城頭振臂高呼，沒有在他麵前邀功買好，甚至沒有在她帶來的糧草分發處多作停留。
她將自己毫無保留地投入到了這片焦土的最底層，與那些卑微的、髒汙的、掙紮在生死線上、連名字都無人知曉的普通人，呼吸著同樣汙濁的空氣，分擔著同樣的痛苦，用她那雙本應撫琴作畫的手，去觸碰那些最不堪的傷口與汙穢。
更讓他內心複雜翻湧的是，她將自己爭取來的珍貴藥材，將這份在絕望中點燃希望、撫慰人心的無聲功績，都“理所當然”地、不著痕跡地算在了“封州軍帥”的頭上，悄然推到他麵前。她不求回報，隻求盡心，隻求……無愧於心。
這份無聲無息的付出，這份在泥濘汙穢中依然堅持點亮的人性微光，散發著一種封禦梟戎馬半生、在權力場中沉浮從未體驗過的力量。
陌生，卻沉重如山。它不像刀鋒的寒光那般銳利逼人，卻如同最堅韌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冰冷的心防，試圖撬開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