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那些因激動或虛弱而雙手顫抖、幾乎捧不住碗的老人家,她會微微傾身,將粥碗穩穩遞到對方手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老人家,小心燙。”
一位頭發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嫗,在喝下第一口溫熱而非滾燙的稀粥後,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她顫巍巍地撲倒在地,朝著鳳青禾的方向就要磕頭,幹裂的嘴唇哆嗦著,哽咽著喊:“活菩薩!活菩薩啊!老婆子替我那餓死的小孫兒……謝謝您的大恩大德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淒厲的哭喊,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同情、麻木、甚至一絲嫉妒,各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彌漫。
鳳青禾眉頭微蹙,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側身避開這指向自己的大禮。她快步上前,在顧嬤嬤的幫助下,用力但溫和地將老人攙扶起來。她沒有看周圍那些聚焦過來的複雜目光,隻是對著老嫗,也對著附近豎著耳朵的人群,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開:
“老婆婆言重了。滄瀾關如今既已歸封州管轄,關內百姓,便皆是封國公治下的子民。國公爺愛民如子,心係黎庶,豈能眼睜睜看著治下百姓活活餓死?這救命的糧草,亦是國公爺念及百姓之苦,殫精竭慮、多方籌措而來。大家安心領粥,好好活下去,便是對國公爺最大的報答。”
她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麻木而絕望的人群中悄然泛開一圈圈漣漪。她將自己隱於幕後,將所有的功勞、所有的希望之光,都精準地投射到了那位以鐵血冷酷聞名的封國公身上。
畢竟現在的她不宜暴露,更何況,她還是與雲洲息息相關,分給鳳錦榮一絲好處,鳳青禾都會嘔死,倒不如將這份人情順水推舟給封禦梟。
這番話,如同帶著魔力,悄然改變著某種氛圍。
幾個負責在附近維持秩序、防止哄搶的封州士兵,恰好清晰地聽到了這番話。他們麵麵相覷,頭盔下的年輕臉龐上,原本因連日軍務和壓抑環境而顯得冷漠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神,此刻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真切的動容。
他們也是人,也曾對城中慘狀感到無力,也曾擔心主君會放棄這座爛攤子般的關城。原來……主君並沒有放棄他們,這些救命的糧食,是主君“殫精竭慮、多方籌措”來的?
這些樸實的話語,如同帶著體溫的種子,迅速在士兵和百姓口中悄然傳播開去——“是國公爺!是國公爺沒有拋棄我們滄瀾關!”“是國公爺弄來的糧食!”
一種微妙的、名為“歸屬感”和“希望”的東西,開始在絕望的焦土上,如同那嫋嫋炊煙般,悄然滋生。
鳳青禾對此恍若未覺,她隻是扶穩了那位仍在啜泣的老嫗,示意紅螺給老人多添半勺稠些的粥,然後便轉過身,再次拿起了那柄沉重的木勺,目光平靜地投向隊伍的下一個人——一個怯生生地捧著破瓦片、瘦得隻剩下一雙大眼睛的小女孩。
接連幾日的晝夜奔忙,如同巨大的海綿,吸幹了滄瀾關每一寸土壤中殘存的喧囂與混亂。血腥和硝煙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如同頑固的幽靈,依舊深深烙印在每一塊焦黑的斷壁殘垣、每一條被戰火犁過、布滿坑窪的街巷裏,揮之不去。
然而,一種新的、微弱卻無比堅韌的脈動,一種屬於劫後餘生、向死而生的頑強搏動,正在這片焦土之下,艱難地、一寸寸地複蘇。
鳳青禾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粗布裙襖,袖口緊束在纖細的手腕上,裙擺早已沾滿了塵土、泥漿、藥漬甚至不明來源的暗沉汙跡,幹練得如同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城中婦人。
她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彷彿不知疲倦的陀螺,帶領著同樣風塵仆仆的紅螺、紫鳶,以及如同定海神針般沉穩可靠的顧嬤嬤,繼續穿梭在關城每一個彌漫著傷痛與絕望的角落。
臨時劃出的“醫營”區域,位於城西一片相對開闊、卻也因空曠而更顯寒冷的廢墟旁。這裏,是整個滄瀾關戾氣、絕望與痛苦最為濃稠的所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多種致命氣息的惡臭:傷口深處腐爛化膿的甜腥惡氣、嘔吐物發酵後的酸餿、劣質草藥熬煮後的刺鼻苦澀、還有長期無法清洗的汗液和排泄物堆積散發的汙濁……每一種氣味都像無形的觸手,扼住人的喉嚨。
簡陋的棚子用焦黑的木梁和殘破的茅草勉強搭起,四麵漏風,根本無法抵禦初春料峭的寒意。地上鋪著薄薄的、早已被血汙和膿液浸透發黑的草蓆,上麵躺著的,是人間煉獄的縮影:
攻城時被滾石檑木砸斷腿骨、傷口深可見骨、蛆蟲蠕動的士兵;被坍塌房梁壓碎髒腑、氣息奄奄、口鼻不斷溢位暗紅血沫的婦人;更多是在戰亂與長久饑荒雙重絞殺下倒下的普通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孩童因長期饑餓導致腸胃痙攣,蜷縮著身體發出小貓般細弱卻撕心裂肺的哭嚎;麵色蠟黃如金紙的老人高燒不退,呼吸急促如風箱,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著漏風的棚頂,等待著死神最後的收割。
僅存的幾位城中老郎中,早已是須發盡白、步履蹣跚,此刻卻被這無邊的苦難逼成了不知疲倦的鐵人。
他們佝僂著腰,在狹窄得幾乎無法下腳的鋪位間艱難挪動,渾濁的老眼布滿血絲,額頭上的汗珠粘稠不堪,眼神裏盛滿了深不見底的疲憊、無措,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憫。
鳳青禾深知藏拙之道,更明白在有限的資源下,尊重專業人士才能發揮最大效用。她沒有去擠占那幾位老郎中本就搖搖欲墜的權威和空間。
她隻是選擇在營帳最邊緣、光線最昏暗、氣味也最為濃烈的一個不起眼角落,安靜地紮下了根。
她示意紫鳶開啟一個不起眼的舊木箱。裏麵是她們從雲州帶來的、為數不多卻異常珍貴的家底——幾包用油紙嚴密包裹、藥香純正的上好金瘡藥;一小罐研磨得極其細膩、止血效果卓絕的三七粉;兩支用錦盒小心存放、在雲都都價值不菲、關鍵時刻能吊命的幹癟老山參,已被紫鳶提前切成薄如蟬翼的參片。
鳳青禾親自將這些救命的東西,不動聲色地遞到那幾位眼神絕望、在看到藥材瞬間驟然亮起微弱光芒的老郎中手中。
“老師傅,這些或可應急,聊勝於無。”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嘈雜痛苦的背景音中清晰傳入對方耳中,沒有施捨的意味,隻有同舟共濟的懇切。
隨後,她與顧嬤嬤一起,熟練地支起一方小小的、搖搖晃晃的木桌。這裏是她們開辟出的、專門處理那些“不太致命卻同樣磨人至深”的傷痛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