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角落青銅獸首炭盆裏,上好的銀絲炭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火星明滅,映照著主位上封禦梟晦暗不明的側臉。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枚象征雲州最大、最要害糧倉的城主印信,一個早就不歸於雲州的掌權印信,竟出現在鳳青禾這個被鳳家當作“棄子”、毫無價值地送來和親的女子手中?
這絕非巧合,更像是有人故意投下的一顆巨石,意圖在這看似平靜的聯姻死水裏,激起無法預料的驚濤駭浪。
封禦梟緩緩向後靠向冰冷的黑檀木椅背,修長有力的指節重新落在堅硬的扶手上,敲擊聲再次響起。然而這一次,那“篤…篤…篤…”的節奏,卻比方纔更加緩慢,更加深沉,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沉重的鼓點,敲在在場每個人的神經上。
他眼中最初因這場被迫聯姻而產生的厭煩和漠視,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漸漸被一種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探究和審視所取代。
鳳錦榮……這個貪婪無能卻又狡詐如狐的老東西,到底在玩什麽把戲?是故作姿態,故意讓這所謂的“侄女”帶著如此重要的印信前來,以示“誠意”,妄圖換取他封禦梟的信任和退讓?還是……這看似柔弱無依的鳳青禾本身,就藏著連鳳錦榮都未必完全掌控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個祖父死後無依無靠、被家族當作棋子隨意丟棄的孤女,竟手握糧倉命脈——黎城的印信?這念頭本身,就充滿了荒謬與凶險。
“嗬……”封禦梟唇邊溢位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裏聽不出半分溫度,隻有無盡的嘲弄與冰冷的算計,“倒是有趣。看來雲州送來的,未必隻是個累贅。”他的目光轉向荀文若,銳利如刀,“軍師,依你之見?”
荀文若撚著頜下幾縷稀疏的胡須,眉頭緊鎖,沉吟片刻方道:“主君,此事蹊蹺之處甚多。鳳錦榮此人,貪鄙短視,刻薄寡恩,若他真知此印信價值連城,關乎黎城命脈,以其秉性,豈會輕易讓它落入一個‘棄子’之手,隨嫁而來?此印在鳳青禾手中,依屬下愚見,無非兩種可能:其一,鳳錦榮有眼無珠,根本不知此印真正來曆與價值,隻當它是鳳青禾祖父遺留的一件普通舊物,故未加留意;其二……”
他話語一頓,眼中精光更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洞悉世事的深邃,“這鳳青禾,或許並不像她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柔弱、任人擺布!黎城,極可能本就是老雲國公在世時,為這唯一血脈嫡親的孫女,精心預留的一條退路,或者……一張足以扭轉乾坤的底牌!若真是後者……”荀文若沒有再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向封禦梟,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封禦梟豈能不明白那未盡之言的分量?若黎城真在鳳青禾的掌控之中,哪怕隻是名義上的掌控,那麽她的價值,就遠非一個用來平息戰火的質子或一件和親的工具可比,她手中握著的,是足以撬動雲州根基、影響數州存亡、讓數十萬大軍為之側目的真正命脈!
封禦梟眼底那片萬年不化的冰霜深處,終於燃起了一絲名為“興趣”的幽闇火焰。他厭惡一切麻煩和變數,但更厭惡被蒙在鼓裏,被他人當作棋子擺布。
一個身負頂著棄子身份嫁過來,卻可能手握雲州糧倉命脈鑰匙的女子……值得他親自“審一審”了。這潭水,他必須親自攪動,看看底下究竟藏著什麽。
“傳令。”封禦梟的聲音驟然恢複了一貫的冷硬,如同淬火的玄鐵,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讓鳳青禾,即刻來正廳見我!不得延誤!”
聽雪軒內:
封禦梟的命令如同冬日裏驟然颳起的刺骨寒風,毫無預兆地穿透了聽雪軒單薄的暖意,帶著不容抗拒的鐵血氣息。
“國公爺要見您?現在?!”紅螺柳眉倒豎,圓睜的杏眼裏滿是難以置信的怒火,“姑娘才剛安頓下來,一路車馬勞頓,連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他……”她氣得聲音都有些發抖,為自家姑娘感到莫大的委屈。
“紅螺。”鳳青禾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瞬間止住了侍女的憤慨。
她緩緩站起身,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嫁衣上繁複精緻的金線刺繡,那大紅的顏色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嫁衣依舊鮮豔奪目,襯得她露出的頸項肌膚勝雪,然而那張絕美的臉上,卻無半分新嫁娘該有的嬌羞與喜氣,反而透著一股冰封般的凜然與沉靜,彷彿獨立於喧囂之外。
“更衣。”她平靜地吩咐,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換那身天水碧素錦常服。”
顧嬤嬤和紫鳶飛快地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憂色。國公爺此時召見,絕非吉兆。
但她們不敢多言,隻能手腳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替鳳青禾褪下那身沉重華美卻象征著屈辱的嫁衣。很快,一襲天水碧色的素錦長裙便妥帖地穿在了鳳青禾身上。衣料柔軟垂墜,勾勒出她纖細卻挺拔如修竹的身姿,烏黑如瀑的長發僅用一支通體溫潤的白玉簪鬆鬆挽起,洗盡鉛華,更顯清麗出塵,也無形中褪去了幾分強加於她的“新嫁娘”身份印記,回歸了她作為鳳氏嫡女的本真氣度。
鳳青禾走到梳妝台前,對著那麵打磨得並不十分清晰的黃銅鏡看了一眼。鏡中的人影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清晰——平靜無波,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映不出絲毫慌亂。
黎城印信已被她貼身藏於最隱秘之處。她知道此行必然不善,封禦梟的突然召見,無異於一場猝不及防的鴻門宴。但她心中並無恐懼,隻有一片澄澈的冷靜。該來的,總要麵對。
“走吧。”她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門口,裙裾微動,悄然無聲。
紅螺和紫鳶下意識想要跟上護衛,卻被鳳青禾抬手一個細微的動作製止了。“你們留下。”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顧嬤嬤隨我去即可。你們倆,”她的目光掃過兩個心腹侍女,帶著無聲的囑托,“看好鳳錦榮送過來的那些人。”
她需要有人見證廳內發生的一切,也需要一個足夠沉穩老練、深諳封州權貴規矩、能在必要時不著痕跡提點她的老嬤嬤在身邊。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封禦梟覺得她如臨大敵,帶著大隊仆從前呼後擁地壯膽,那隻會顯得她心虛氣短。
顧嬤嬤深吸一口氣,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堅毅,她挺直了因年歲而微駝的腰背,默默地跟在鳳青禾身後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位最忠誠的守護者。
一主一仆,就這樣踏出了聽雪軒的門檻,沿著冰冷青石鋪就的迴廊,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著權力核心、此刻正彌漫著無形肅殺與探究壓力的正廳。迴廊外的庭院裏,幾株枯瘦的老梅枝椏在寒風中瑟縮,更添幾分蕭索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