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正對著一麵打磨得並不甚清晰、邊緣還帶著些許焦痕的銅鏡，緩緩取下頭上那頂綴滿珍珠翡翠、沉重異常的赤金點翠鳳冠。
鏡中映出一張過分平靜的臉龐。肌膚勝雪，卻透著寒意；眉如遠山含黛，此刻卻微微顰蹙；一雙點漆般的眸子幽深似寒潭，清澈見底，卻彷彿方纔經曆的一切折辱與難堪，都隻是投入潭中的一粒微塵，未能激起半分漣漪。
“意料之中。”鳳青禾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在冰冷的鏡麵上，“封禦梟厭惡聯姻，視我為雲州求和的恥辱象征，是鳳錦榮硬塞過來的累贅。今日能容我踏入這座城門，已是看在他那位深謀遠慮的祖母——封州老夫人南瑾的份上，更是看在武陽、定襄、朔風那三座城池的份上。”
她將鳳冠輕輕放在妝台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些冰冷華貴的珠翠，感受著那刺骨的涼意。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牆角那個靜靜放置的、毫不起眼的烏木小箱。箱蓋緊閉，小巧的黃銅鎖扣完好無損。她指尖微動，似乎想觸碰，但最終還是克製地移開。希望馬車上的那一點“意外”，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為她帶來些許意想不到的迴音。
“嬤嬤不必憂心，”鳳青禾站起身，走到支摘窗邊，推開半扇，任由帶著寒意的晚風夾雜著梅花的冷香吹拂在臉上。她望著院中那幾點在寒風中搖曳的紅梅，聲音沉靜而堅定，“既來之，則安之。封州非雲都，大伯鳳錦榮的手，伸不了這麽長。我們……靜觀其變，以靜製動。”
此刻，府邸正廳。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廳堂本身的空曠與冰冷。封禦梟端坐於主位之上，玄色常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如同大理石雕琢而成。他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無意識地、帶著某種壓抑的節奏，輕輕敲擊著身下紫檀木太師椅寬大的扶手。
篤…篤…篤…
單調而清晰的敲擊聲，在空曠寂靜、隻有燭火嗶嗶作響的大廳裏回蕩，如同某種倒計時，敲在侍立一旁的荀文若心頭。
荀文若手中捧著一份剛謄寫好的、關於接收武陽三城事宜的文書，卻無心翻閱。
廳下，一名身著黑色勁裝、氣息沉斂如深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男子單膝跪地，正是封禦梟身邊以沉默寡言、觀察入微著稱的驍勇四將之一——封禮。
他聲音平板無波，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日常瑣事：“稟主君，鳳氏女及其隨行人員已按令安置於西苑聽雪軒。其隨行仆從共計二十三人，內侍四名，侍女十九名。觀其行止，侍女之中，至少有兩人步履沉穩，氣息綿長，眼神銳利，行走間下盤穩固，顯是身負不俗武藝。主仆之間，規矩森嚴，令行禁止，入府後收拾安置有條不紊，未見絲毫慌亂失措。”
封禦梟敲擊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冷嘲：“嗬，鳳錦榮倒是‘大方’，派了這麽多人來‘伺候’他的好侄女。是伺候，還是監視？亦或是……別有用心？”他語氣中的譏諷如同冰錐。
他抬眸，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封禮低垂的頭頂，“途中，入城時，可有何異常？”
封禮依舊保持著跪姿，頭顱微垂，略一沉吟，似乎在腦海中精確回放每一個細節，然後繼續用他那毫無波瀾的語調陳述：
“途中無甚大事。唯入城時，其乘坐馬車因路麵顛簸，似碾過未清理之障礙，曾有一次劇烈晃動。導致置於其膝上的一烏木小箱跌落車廂地板，箱蓋彈開，內有數物散落。”
他清晰地描述著，每一個細節都力求精準：
“其中，除尋常女子之物外，有一枚青銅印信滾落而出，形製頗為古樸，非時下常見官印樣式。印紐……”封禮的語速幾乎沒有變化，但吐字卻異常清晰，“……形為展翅欲飛之鸞鳥，雕工精湛，栩栩如生，於昏暗車廂內，似有幽光流轉。”
他將所見的鸞鳥形態，精準地複述了出來。
“鸞鳥印信？”封禦梟眉峰如刀鋒般驟然一蹙，細微的動作卻讓整個議事廳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鸞鳥，百鳥之王，常喻指鳳凰。鳳家那個自詡“天命凰女”的噱頭，他自然嗤之以鼻，但一枚以鸞鳥為紐的印信……這絕非尋常之物。
侍立一旁的荀文若眼中精光猝然一閃，彷彿黑夜中劃過的流星。
他立刻踏前半步，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在寂靜中響起：“主君明鑒！屬下早年隨家師遊曆，曾在雲州黎城附近一座古舊藏書樓中，見過殘卷記載。黎城，曾為雲州腹心之地，其地沃野千裏，倉廩之豐冠絕西南，其城守印信，形製特殊，傳說便以純金鑄就鸞鳥為印紐，取其‘鳳鳴九天，澤被蒼生’之意，象征黎城為雲州糧秩命脈所係！若得此城……”
荀文若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封禦梟，“我滄瀾關十萬鐵騎糧秣之憂，立時可解大半，縱有長久鏖戰，亦無後顧之慮。然黎城印信早已不見，黎城也未歸於鳳錦榮之手。”
“黎城？”封禦梟眸色陡然轉深，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沉鬱的墨海。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化作兩道冰冷的實質寒芒，牢牢釘在跪地的封禮身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人心。
“你確定看清了？是鸞鳥？而非其他瑞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鑿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封禮的頭顱垂得更低，聲音卻斬釘截鐵，帶著暗衛特有的沉冷篤定，“其形古樸厚重，鸞首高昂，雙翼舒展欲飛，羽翼紋理清晰可見，雕工精湛入微，神韻威嚴非凡。絕非尋常富貴人家用作裝飾的凡鳥樣式！屬下曾在雲州潛伏，雖未親見黎城印信，但此物形製氣韻，與傳聞中描述的黎城鸞鈕，吻合度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