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州國公府衙署的書房,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來自耀州三位公子的密信如雪片般飛來,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許諾的條件也一次比一次驚人。
三公子趙晟的使者最為跋扈,拍著胸脯保證:
“隻要國公爺肯點這個頭,助我家公子登上州主之位,耀州北麓三座最富的玄鐵礦,十年開采權雙手奉上!日後國公爺的刀鋒所指,便是我耀州鐵騎所向!”
字裏行間充斥著暴發戶式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強勢。
二公子趙顯的信則如同淬了毒的蜜糖,遣詞用句極盡謙卑恭順,許諾的卻是更為虛無縹緲的“世代同盟”與“守望相助”。
然而,封羽安插的暗線傳回的確鑿訊息卻如冰錐刺骨:
趙顯與風國太子風哲的密使接觸愈發頻繁,地點隱秘,甚至有風國宮廷豢養的頂尖好手在趙顯府邸附近出沒。
其勾結風哲、引狼入室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而大公子趙清的信,則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焦灼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在接連被兩個弟弟的“豪禮”壓製後,他終於丟擲了最後的、也是他認為封禦梟最無法拒絕的砝碼:
“若蒙國公不棄,助清承繼父業,清願以耀州境內鬼哭峽為界,割讓峽西五城予封州。
此五城扼守要道,礦產豐饒,可作國公北境屏障,清立此血書為憑,天地共鑒!隻求國公速發援手,解清倒懸之急。”
鬼哭峽以西五城,這已不是割肉,而是斷臂求生。
此議一出,連素來沉穩的荀文若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書房內,封羽、封斬、荀文若的目光都聚焦在書案後沉默的封禦梟身上。
封禦梟的手指在趙清那份染著暗紅印記的血書上緩緩劃過,眼神深不見底。
輿圖上,鬼哭峽以西那五座被硃砂圈出的城池,如同五顆釘子,牢牢楔入封州與耀州交界的咽喉之地。
有了這五城,封州的西線防禦將固若金湯,進可攻,退可守,戰略意義遠超幾座鐵礦。
“趙清……這是被逼到絕境了。”荀文若撚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
“此子性情雖稍顯懦弱,優柔寡斷,但正因如此,一旦得位,必極度依賴我封州支援,易受掌控。
且其許諾割地,雖為自保,卻也顯出其守成之心大於擴張之慾。
相較之下,趙晟剛愎貪婪,趙顯陰險通敵,皆非善主。”
封羽點頭補充:
“主君,趙顯勾結風哲和利州,已是心腹大患。
若讓他上位,耀州門戶大開,風哲的鐵騎頃刻可至我封州城下。
趙清雖弱,卻是我等目前唯一能扶植、且相對可控的選擇。
至於趙晟……胃口太大,難以滿足,且其背後崇州劉琨動作頻頻,恐非隻為趙晟。”
“崇州劉琨?”封禦梟眼神陡然銳利如刀鋒,“查清楚了?他支援趙晟?”
“是!”封斬抱拳,聲音冷硬,“我們的人探明,劉琨支援趙晟的錢糧兵甲,遠超尋常州府相助的規模。
其麾下大將李贄已率三千精銳,以‘助防’為名,進入耀州境內,駐紮在毗鄰利州的飛鷹堡。”
封禦梟冷哼一聲:
“好一個利令智昏的劉琨,還有雲州、利州那些蠢蠢欲動的,無非是想趁亂在耀州這塊肥肉上撕咬一口,分一杯羹。至於肅州……”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嘲,“鬼哭峽一役,讓他投鼠忌器,如今不過是看哪邊風大,想跟著搖旗呐喊,撿點殘羹冷炙罷了。”
局勢已然明朗。群狼環伺,各懷鬼胎。
耀州這盤棋,已到了必須落子的時刻。
封禦梟的目光再次落在趙清那份血書上,指節在案上重重一叩,發出決斷的聲響:
“回複趙清,他的誠意,本君看到了。讓他務必撐住,死守州府,無論趙晟、趙顯如何挑釁,緊閉城門,固守待援!告訴他,本君不日即親至耀州!”
他隨即看向封羽,命令斬釘截鐵:
“封羽,你持我虎符,密調黑雲騎兩萬精銳,偃旗息鼓,晝伏夜行,務必於五日內抵達磐石關待命。
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更不得暴露行蹤!”
磐石關,位於封州與耀州交界,地勢險要,正是進可直撲耀州核心,退可扼守封州門戶的戰略要地。
這支伏兵,將是懸在所有覬覦者頭頂的利劍。
“末將領命!”封羽肅然抱拳,眼中燃起戰意。
“封禮、封斬、文若先生,”封禦梟目光轉向三人,
“隨我輕裝簡從,三日後日寅時三刻,自西角門出府,走小道,直插耀州。此行務求隱秘,不得驚動府中及沿途任何人!”
“至於封炎,這次你留守雁門府。”
“是!”封禮幾人齊聲應諾。
聽濤軒內,燭光同樣亮至深夜。
鳳青禾並未如封禦梟所願地早早安歇。
她麵前攤開的不是賬冊,而是一張細密的、標注著複雜符號的北境暗線聯絡圖。紅螺垂手侍立一旁,低聲而迅速地稟報著虞城傳來的最新密訊。
“女君,雲州那邊有異動。鳳錦榮的心腹管家鳳祿,三日前秘密離開雲州首府雲夢城,行蹤詭秘。
虞城的密探一路尾隨,發現其最終目的地是耀州境內,在靠近鬼哭峽的一處偏僻驛站,與一個戴著鬥笠、行蹤鬼祟之人有過短暫接觸。
雖未能截獲具體信物,但密探認出了那鬥笠人靴筒上不起眼的紋飾——是耀州二公子趙顯府中死士的標記!”
趙顯的手,伸得比她預想的還要長,還要快,竟已暗中搭上了她那位貪婪又短視的大伯!
“鳳錦榮……”鳳青禾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洞悉的嘲諷,
“他這是病急亂投醫了?風哲許諾的空頭支票尚未兌現,又急不可耐地搭上趙顯這條看似隱秘的船?
他難道不知趙顯背後是風哲,與虎謀皮,最終隻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還是說……他以為能在這幾方勢力間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紅螺繼續道:
“還有一事。虞城在耀州境內的暗樁回報,鬼哭峽附近,近來有不明身份的武裝商隊頻繁出入,押運的貨物沉重,以油布遮蓋,守衛極其森嚴。
他們行進的路線……似乎刻意避開了大公子趙清的防區,反而與三公子趙晟控製區域的某些駐軍將領有過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