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的目光飛快地、幾乎是驚惶地掃過封禦梟鐵青的臉色、緊抿的薄唇和那雙翻湧著痛苦、懊悔與深沉愧疚的眼眸。
那目光太沉重,太複雜,讓她承受不住。
她立刻垂下了眼簾,濃密的長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劇烈地顫抖著,慌亂地遮掩住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緒。
她甚至下意識地將那隻帶著傷痕的左手藏到了薄被之下。
“你……”封禦梟終於找回了自己破碎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濃重的幹澀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語氣。
他艱難地開口,卻隻吐出一個字,後麵的話語如同被堵在喉嚨裏,不知該如何繼續。
鳳青禾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彷彿被這個聲音驚擾。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沉默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彷彿在說“別問”,又彷彿在說“我沒事”。
過了令人窒息的幾息,她才用同樣沙啞、帶著一絲濃重鼻音的聲音,低低地、彷彿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問道:
“……你呢?感覺……如何?還……還難受嗎?”
她的目光飛快地、帶著醫者本能地在他裸露的胸膛和緊鎖的眉宇間掃過,似乎想急切地確認他體內那霸道的藥性和凶險的餘毒是否真的平息了,是否脫離了生命危險。
她還在關心他!
在經曆了那樣不堪回首、身心俱創的一夜之後,她醒來的第一句話,竟然還是關心他的身體安危!
封禦梟隻覺得胸腔裏堵得厲害,一股洶湧的、混雜著無盡感激和深刻酸楚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沉重:
“藥性……應該徹底散了。隻是……有些脫力,無礙。”
他頓了頓,彷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沉甸甸的情感和無法言說的感激,艱難地補充道,
“多虧……多虧有你。青禾……謝謝你。”
這一次,他喚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客套的“夫人”“女君”。
鳳青禾聽到他確認藥性已散、脫離危險,緊繃的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肩膀塌下去一點點。
但她依舊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陰影,不敢看他,隻是低低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那單薄的身影,在朦朧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孤寂與脆弱。
空氣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昨夜混亂的餘燼和此刻的尷尬在兩人之間彌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形的重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紫鳶刻意壓低、卻帶著無法掩飾的濃濃擔憂的詢問聲,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這片凝滯:
“主君?女君?時辰……時辰不早了,您二位可……可醒了?奴婢們備了些熱水、清粥和小菜……”
聲音裏透著試探和不安。
這聲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驚醒了僵持中的兩人。
對鳳青禾而言,更像是找到了一個逃離這令人無所適從的尷尬境地的出口。
她幾乎是立刻撐著疲憊的身體坐了起來,動作因為一夜驚魂後的脫力而顯得有些僵硬和遲緩。
“醒了,進來吧。”鳳青禾開口,聲音努力維持著慣有的清冷與平靜,如同覆了一層薄冰的湖麵。
然而仔細分辨,那清冷之下,依舊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緊繃的絃音。
紫鳶和紅螺得到允許,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低垂著頭,捧著熱水盆、托盤等物,屏息凝神地走了進來。
兩人目不斜視,規矩得近乎僵硬,但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靈敏的探針,迅速而緊張地掃過室內。
當她們的目光掠過自家女君時,心猛地一沉:女君臉色憔悴,眼下青影濃重,往日一絲不苟的發髻此刻散亂地垂在頸側,月白色的中衣領口微敞,隱約可見頸間一道淺淡卻刺目的紅痕,衣襟也有些淩亂的褶皺。
再看向國公爺——他背脊挺直地坐在床邊,臉色鐵青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煞氣。
“夫人,先……先梳洗一下,淨淨麵?”
紫鳶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著濃濃的心疼,捧著溫熱的濕帕和盛著清水的青瓷漱盂,小心翼翼地遞到鳳青禾麵前。
鳳青禾點點頭,掀開薄被,挪到床邊準備下榻。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謹慎,尤其是抬起右手手腕時,似乎是牽動了什麽,讓她幾不可察地輕輕蹙了下秀氣的眉頭,動作也凝滯了一瞬。
封禦梟的目光一直如同最專注的鷹隼,緊緊地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自然沒有錯過這細微的變化。
他的視線瞬間聚焦在她抬起的、試圖支撐身體的兩隻手腕上。
幾道清晰刺目的、深紅泛紫的指痕,如同醜陋的烙印,赫然盤踞在她白皙纖細的手腕內側,那痕跡的形狀、大小,分明是成年男子用力攥握留下的。
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如同無聲的血淚控訴,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封禦梟的眼底。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巨大自責和尖銳心疼的洪流瞬間攫住了他,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
這傷痕……是他昨夜在藥力控製下、失去理智時造成的,是他親手在她身上留下的傷害印記!
“你的手……”封禦梟的聲音驟然變得低沉沙啞。
他猛地掀開身上的錦被,顧不上身體同樣傳來的痠痛和脫力感,甚至因為動作太急而踉蹌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幾乎是幾個大步就跨到了鳳青禾身邊,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她籠罩。
他的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鎖在她手腕那幾道猙獰的紅痕上,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鳳青禾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灼熱的目光驚得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就想將帶著傷痕的手腕往寬大的衣袖裏縮藏。
她微微偏過頭,避開他過於沉重的視線,語氣刻意放得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無礙,隻是看著嚇人,過兩日淤血散了便好了。”
她試圖輕描淡寫,淡化他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