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眼皮彷彿粘在一起,他費力地掀開一道縫隙。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屬於聽濤軒主臥那頂繡著蒼鷹搏擊墨竹的暗紋錦帳頂。視線還有些模糊。
然而,身體的感知卻迅速清晰起來。四肢百骸傳來難以言喻的痠痛,尤其是腰腹和手臂,如同經曆過一場慘烈的鏖戰。
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身體傳來的、一種前所未有的過度使用後的鈍痛和奇異的空虛感!
這陌生的、帶著強烈暗示性的不適感,如同冰冷的鑰匙,瞬間開啟了記憶深處那扇封印著混亂、灼熱與屈辱的大門。
破碎而灼熱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入腦海:
——母親那張帶著虛假關切、遞上毒茶的臉……
——體內驟然爆發的、足以焚毀一切理智的邪火洪流……
——封禮背著他、在寒風中絕望狂奔時粗重的喘息……
——衝入聽濤軒時,鳳青禾那張瞬間褪盡血色、驚惶卻又在下一秒強行凝聚起無與倫比鎮定的臉……
——刺骨冰水帶來的短暫麻痹和隨後更加凶猛的、蝕骨鑽心的劇痛反噬……
——她冰涼的手指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死死扣在他滾燙脈門上的觸感……
——最後……是她解開他衣帶時那帶著細微顫抖卻異常堅定的手!以及……那難以啟齒的、由她主導完成的、伴隨著他狂暴本能索求的“紓解”過程……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烙印!
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滔天怒火、刻骨銘心的羞恥、以及對鳳青禾無以複加的愧疚和心疼的情緒,如同毀滅性的海嘯,瞬間席捲了封禦梟的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被撕裂。
他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響,手背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根根暴起。
臉色鐵青,額角太陽穴突突狂跳,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他又一次咬破了內唇!
他竟然……他竟然在那種被藥物操控、如同野獸般的狀態下,被自己的親生母親算計,被迫讓鳳青禾用那種……那種方式……救了自己。
這對他引以為傲的意誌力、對他身為丈夫的尊嚴、對鳳青禾的清白與感受,都是何等巨大的褻瀆和傷害。
強烈的自我厭惡和被至親背叛的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側過頭,目光如同受傷的孤狼,帶著驚悸、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和深沉的愧疚,本能地看向身側——
鳳青禾背對著他,蜷縮在床榻的最裏側,離他遠遠的,隻占據了錦榻邊緣一個小小的角落,彷彿要盡可能地拉開距離。
她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錦被,月白色的中衣領口有些淩亂地敞開著,露出一小截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脖頸,上麵似乎……還有幾道淺淺的紅痕?
鴉青如瀑的長發散亂地鋪陳在深色的錦枕上,遮住了她大半張側臉。
她的身體微微蜷縮著,肩膀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輕輕顫抖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濃烈的、受驚後極力將自己縮成一團、與世隔絕的脆弱氣息。
這個單薄、脆弱、充滿了無聲控訴和自我保護意味的背影,如同一盆夾雜著冰棱的冷水,瞬間澆熄了封禦梟心中翻騰的怒火,隻剩下尖銳到令人窒息的刺痛和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愧疚與心疼。
昨夜混亂的記憶碎片更加清晰地回放:她為他診脈時眼中那凝重到恐慌的神情;她下令封鎖房間、隔絕外界時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
她靠近他時身體的僵硬與無法抑製的顫抖……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心髒,比任何戰場上的刀傷箭創都更讓他痛徹心扉!
他想開口,喉嚨卻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徹底堵死,幹澀灼痛得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他想伸手,哪怕隻是隔著被子,輕輕碰觸一下她顫抖的肩膀,傳遞一絲微弱的安慰和歉意。
可手剛剛抬起,伸到一半,卻又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傷,猛地縮了回來,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怕,怕自己任何一點觸碰,都會再次驚嚇到她,會讓她被迫回憶起昨夜那不堪的、充滿暴力和屈辱的細節。
他覺得自己肮髒,不配碰觸此刻如此脆弱的她。
就在這死寂般的、充滿了尷尬、難堪、沉重愧疚的空氣幾乎要將兩人徹底凝固時,鳳青禾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封禦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屏住了,緊張地注視著她。
隻見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姿態,一點一點地轉過了身。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承載著千斤重負,又彷彿怕驚擾了身邊沉睡的猛獸。
當她的臉完全轉過來,暴露在熹微的晨光中時,封禦梟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臉色憔悴蒼白,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血色。眼下有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青黑色陰影,如同被人狠狠揍了兩拳,顯然是一夜驚魂,未曾閤眼。
那雙平日裏沉靜如古井、彷彿能容納萬物的眸子,此刻卻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眼底深處殘留著未散的驚悸、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被徹底掏空了力氣的、近乎空茫的茫然。
彷彿靈魂都受到了巨大的震蕩。
她的唇瓣失去了往日的柔潤光澤,顯得異常幹燥,緊緊地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唇角甚至有一絲細微的破損,卻又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感,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碎。
四目相對。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尷尬、難堪、無地自容的愧疚、深刻的心疼、劫後餘生的慶幸……無數複雜而沉重的情緒如同洶湧的暗流,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裏無聲地碰撞、激蕩、流淌。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