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風院暖閣內,炭火燒得極旺,溫暖如春,甚至帶著一絲悶熱。
楚雲若早已精心佈置好一切。
紫檀木小幾上,擺著幾碟造型精巧、熱氣騰騰的點心:芙蓉糕、栗子酥、棗泥山藥卷,都是封禦梟幼時喜歡的口味。
一壺剛沏好的老君眉,茶香嫋嫋,彌漫在空氣中。
楚雲若坐在主位,看似平靜地撚著佛珠,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不時瞟向門口的眼神,泄露了她內心的極度緊張。
而裏間的屏風後,則藏著精心裝扮過、屏息凝神的楚安安,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梟兒來了!快,快進來坐!”看到封禦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楚雲若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慈愛笑容,起身相迎,親熱地拉住他的手臂,將他引到自己身邊鋪著厚厚錦墊的位置坐下,
“看你,這臉色還是不太好,眼底都泛青了!鬼哭峽那等陰邪之地,定是傷了元氣!娘這心裏,日夜懸著,寢食難安啊!”
她語氣誇張,帶著濃重的擔憂,目光緊緊鎖在封禦梟臉上。
“勞母親掛心,已無大礙。”封禦梟語氣疏淡,目光掃過桌上的茶點,落在母親那張過分熱切的臉上,心中那點因傳話而升起的暖意,又淡了幾分,警惕性悄然提起。
“怎麽會無大礙!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還能看不出來?”
楚雲若嗔怪道,親自執起那柄溫潤的白玉茶壺,將清澈碧綠、散發著清冽香氣的茶湯緩緩注入一隻薄胎青玉盞中,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和慎重。
她將茶盞推到封禦梟麵前,眼神熱切得幾乎要灼燒起來,“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這是娘特意托人從南邊尋來的上品老君眉,十年以上的陳茶,最能安神養氣,補益心脾。娘……娘親自看著火候沏的,你嚐嚐?”
那杯茶,如同一個精心準備的誘餌,靜靜地放在封禦梟觸手可及的地方。茶香四溢,掩蓋了所有不該有的氣息。
封禦梟看著母親殷切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杯清澈見底、毫無異樣的茶。
他確實有些口渴,想著喝杯茶也無妨,正好借茶緩和一下氣氛,再談正事。
“母親費心了。”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溫度適中的青玉盞。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杯壁的瞬間,裏間屏風後的楚安安,緊張得幾乎停止了呼吸!
封禦梟將茶盞湊到唇邊,毫無防備地,飲下了一大口。茶湯入口,帶著老君眉特有的清冽和回甘,口感醇厚。
楚雲若緊盯著他的咽喉,看著他喉結滾動,嚥下那口茶湯,懸著的心猛地落下一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狂喜。
封禦梟放下茶盞,正欲開口,準備切入正題,徹底了斷楚安安之事。
然而,就在茶水滑入腹中的短短幾個呼吸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如同岩漿般灼熱滾燙的洪流,猛地從他小腹深處轟然爆發,瞬間以燎原之勢席捲四肢百骸。
這股熱流來得極其迅猛霸道,完全不同於酒勁的緩慢上頭,它帶著一種詭異的、如同千萬隻螞蟻啃噬般的酥麻和難以抑製的、彷彿要將靈魂都焚燒殆盡的原始躁動,直衝天靈蓋。
“唔!”封禦梟臉色驟變,原本略顯蒼白的俊臉瞬間湧上不正常的潮紅,額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被至親之人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間鎖定了楚雲若那張帶著緊張、期待和一絲惶恐心虛的臉!
電光火石間,一切都明白了!
那杯茶!
那所謂的關切!
那精心準備的“體己話”!
全!都!是!圈!套!
“母親!你——!”一聲壓抑著極致憤怒與痛苦的嘶吼從封禦梟喉間迸出,他猛地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因為突如其來的劇烈衝擊和體內翻江倒海的燥熱而劇烈搖晃!
砰!
身後的紫檀木圈椅被他帶倒,重重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想立刻運功壓製這詭異的藥性,但內力甫一提起,卻驚恐地發現,那藥性如同跗骨之蛆,不僅無法驅散,反而像是遇到了火星的油桶,轟然引爆。
內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非但無法壓製那股邪火,反而加劇了氣血的逆流和眩暈感,眼前母親那張臉開始劇烈地晃動、模糊、扭曲。
“梟兒,梟兒你怎麽了?是不是舊傷發作了,快坐下。”楚雲若故作驚慌失措地撲上來想要扶他,實則身體巧妙地擋住了門口的方向,同時用眼神瘋狂示意裏間——機會來了!
封禦梟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那股詭異的燥熱如同失控的野火,瘋狂吞噬著他的理智和力氣。
他猛地揮手,想要推開靠近的母親,卻感覺手臂一陣難以言喻的酸軟無力,彷彿灌了鉛,他踉蹌著後退一步,狠狠撞在身後的多寶閣上。
嘩啦啦——
價值連城的古董瓷器、玉器如同脆弱的夢境般紛紛墜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摔得粉碎,瓷片飛濺。
就在這混亂狼藉、聲音刺耳的瞬間。
裏間那扇描繪著荷塘月色的蘇繡屏風被猛地推開。
精心打扮過、穿著一身嬌嫩欲滴粉色紗裙、薄施脂粉、香氣襲人的楚安安,如同等待已久的獵物,款款走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羞澀、誌在必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複雜笑容,聲音刻意捏得嬌媚入骨:
“表哥……你怎麽了?別怕,安安來……安安來伺候你……”
說著,她伸出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手,就要去攙扶封禦梟滾燙的手臂,身體也柔弱無骨般地向他依偎過去。
看到楚安安出現的這一刻,封禦梟腦中最後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那杯下了藥的茶!
母親的所謂“體己話”和“悔意”!
這精心佈置的暖閣。
全都是一個惡毒至極、下作無恥的圈套。
目的就是要將他推給這個不知廉恥的表妹。
“滾開——!”一聲如同受傷孤狼瀕死般的、充滿極致憤怒與厭惡的嘶吼從封禦梟胸腔深處炸開。
他用盡殘存的、被藥性瘋狂侵蝕的意誌和最後一絲力氣,凝聚起全身的暴怒,猛地將試圖貼上來的楚安安狠狠推開。
“啊——!”楚安安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狠狠摜倒在地。
精心梳理的發髻散亂,珠釵掉落,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桌角,瞬間紅腫起來!精心準備的粉色紗裙沾染了地上的茶漬和灰塵,狼狽不堪。
而封禦梟自己,也因這拚盡全力的一推和藥性的猛烈反噬,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所有的力氣瞬間抽離,強撐的身體再也無法站立,順著那狼藉的多寶閣,軟軟地、沉重地滑倒在地。
意識如同墜入沸騰的泥沼,迅速模糊、沉淪。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劇痛帶來了最後一絲短暫而清晰的清明。
腦中隻有一個如同烙印般的念頭在瘋狂嘶吼:不能在這裏,絕不能讓她們得逞,必須離開!
去找……青禾!
那個名字,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瞬間刺破混沌——鳳青禾!
隻有她!隻有她在的地方,纔是此刻唯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