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哭聲聽起來很是委屈。
而且並不是小聲抽噎,是號啕。
文既白腳步頓住,往下一看,就看見樓梯轉角處坐著一個人,正埋著頭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她認出來,是剛纔在宴會廳裡被那個高管兒子罵過的服務生。
仍然穿著工作製服,帽子摘下被放在身邊,頭髮有些亂,肩膀哭得一抽一抽,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她冇出聲,也冇有立刻走下去。
文既白怕自己現在過去,對方反而更難堪。
於是她隻是輕輕把門帶上了,儘量不讓外走廊的聲音傳進樓梯間,然後慢慢走到樓梯台階靠牆的位置坐下。
隔著一層樓梯,這裡剛好在視線死角。
樓下的人如果不特意探身看,是看不見她的。
文既白單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把口罩和手機隨手放在腿邊安安靜靜地坐著,打算等她哭完了,自己再慢慢走下去。
反正徐其言的航班剛落地,取行李也要一段時間。
晚宴結束時已經接近夜裡十點。
宴會廳外的走廊燈光柔和,酒店的落地玻璃外是一整片被雨水打濕的城市夜景。
文既白等服務生離開在樓梯間製造熱量缺口的時候,北城的雨已經下起來,不算瓢潑,卻細密綿長,落在玻璃上像一層薄薄的霧。
她本來想溜達到附近的夜市。
可剛走到酒店門口,才發現雨比剛纔大了一些。
酒店正門外的車道被燈光照得濕亮,黑色地磚蒙了一層薄薄的亮釉,來往車輛的尾燈在上麵拖出細長的紅橙。
門童撐著黑傘來回穿梭,偶爾有賓客從門廊下快步出去,鞋跟敲過地麵,聲音輕碎,很快被雨聲吞掉。
門口的車道上停著不少商務車,文既白站在門廊下,低頭看了眼手機,網約車頁麵上顯示排隊人數已經排到了二十多位。
她輕歎口氣。
從緊繃狀態裡一鬆下來,饑餓感就格外折磨人,連腦子裡浮上來的畫麵都很具體,烤串上滋滋冒油的羊肉,剛出鍋的章魚小丸子,裝在紙盒裡的烤冷麪撒滿辣椒麪和孜然,光是想一想都讓人覺得這場雨討厭得很。
她正在猶豫要不要乾脆冒雨走過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音量不高,落在這片雨夜裡卻格外清楚。
“怎麼了?文小姐,車還冇來嗎?”
文既白回過頭。
言聿正站在幾步之外。
深色西裝在燈下冇有反光。
雨水從屋簷滴下來,在他腳邊落成一圈細小的水跡。
他手裡握著那根定製手杖,身體偏向右側站立,姿態挺直。
文既白對他笑了一下。
“是呢。
”她抬了抬手機螢幕,“不過應該快了。
”
言聿的視線在她手機螢幕上停了一秒。
排隊人數二十三,預計等待二十七分鐘。
他看清楚以後,偏頭看向外麵那層細密的雨。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震動隔著布料傳到麵板,很輕。
他神色不動,手指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週騫發來的簡短一句。
【人已經被拖住了。
】
言聿垂眸。
不會快了。
你等的人來不了的。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時表情已經恢複溫和自然,甚至帶一點禮貌的關切。
“文小姐去哪裡?”他說,“我叫司機送你可以嗎?”
話說得自然,像紳士在雨夜裡順手遞來的傘,冇有半分強迫,也挑不出任何冒犯。
文既白立刻擺手。
“怎麼好意思呢。
”她笑著說,“您忙您的——”
話還冇說完,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出徐其言的名字。
文既白下意識接起來,轉頭對言聿輕輕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言總,我接個電話。
”
言聿點頭,冇有故意避開,隻站在原處,手杖點地,把自己放在距離文既白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
並非晚宴,隻有兩個人的場合,也要稱您嗎?
雨從屋簷邊緣往下落,連成一片模糊的水線,門廊裡的燈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包括文既白說話時睫毛輕輕垂下的弧度。
電話那頭的徐其言聲音有些煩躁,也有些歉意:“寶兒,我可能過不去了。
”
文既白愣了一下:“啊?怎麼了?”
“也不知道怎麼弄的,私生忽然知道我來北城了,剛從機場出來就被追車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團隊現在把我帶回酒店了,我這邊得先呆在酒店。
”
文既白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剛纔因為即將要和許其言一起逛夜市壓馬路而鬆快起來的情緒立刻收回去:“你人冇事吧?”
“我冇事,就是有點混亂。
”徐其言停了一下,語氣低了些,“抱歉寶寶,本來一早就答應你了。
”
“冇事冇事,你小心。
”文既白連忙說,“這種時候你先顧好自己的安全,我自己可以。
”
徐其言歎了口氣:“抱歉寶寶。
”
“冇事的。
”文既白笑著說。
她是真的冇覺得有什麼。
流量藝人被私生追車這種事情在圈裡並不算少見,她甚至已經習慣了徐其言這種突髮狀況。
文既白把手機重新握回掌心,這纔想起言聿還站在旁邊。
她抬眼看過去,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言聿仍然站在那裡。
雨幕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透明的距離。
叫車軟體排隊人數果然幾乎冇有變化。
雨還在下,夜市離這裡走過去也就二十分鐘。
她心裡很快有了判斷,正想和身邊這個半生不熟的老闆告彆,言聿卻先一步開了口。
“文小姐?”他的聲音帶一點晚宴上冇有的低柔,“這個時間不太好叫車。
”
他說這句話時往前走了一步。
長褲遮住了假肢的大部分結構,隻留下移動的時候左腿筆直而略顯僵硬的輪廓。
不自然被他的上身挺拔的姿態掩去大半,肩背平直,脖頸修長,連停步的瞬間都非常從容。
“你放心,”言聿看出文既白的排斥和警惕,唇角帶一點淺淡的笑,“車上有司機和我的助理。
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叫你的助理一起陪你。
”
這話周全,把她所有可能的顧慮都提前堵住。
文既白冇有接話。
他站在雨夜和燈光之間,麵容英俊,言辭周到,甚至還帶著一點令人放鬆的體貼。
按理說,這該是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那點隱約的警惕卻冇有散,反而更多。
她看著他,安靜了兩秒。
那是她第一次麵對麵地、很認真地去端詳言聿的臉。
殺豬盤嗎?
藍教授和老文要是知道自己快要被潛規則了,估計會讓她捲鋪蓋回家當全職女兒。
文既白從小直覺就準。
她在劇組、在活動現場、在文衡的酒局和李清帶著她的人情往來邊緣見過太多不同的人,什麼樣的笑是真客氣,什麼樣的眼神裡帶著算計,她往往能憑直覺加經驗辨出個大概。
現在麵對言聿,感覺來得很輕飄飄,卻很明確。
她冇證據,也冇有必要深究。
她隻能清楚地意識到——此男絕非善類。
而且年紀略大,不是她這種段位能應付的。
一個年輕女演員,麵對一個掌控著巨大商業帝國的男人,最安全的選擇從來都是儘快跑路。
更何況,她現在心裡還惦記著徐其言,被私生追車這種事可大可小,她實在冇心情在這裡和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周旋。
跑吧,快馬加鞭地跑纔是正道。
她忽然笑了,把手機收進包裡,語氣自然:“就是去附近的夜市吃個夜宵,不用車也可以到的,謝謝言總的關照。
那我先走了。
”
言聿看著她,意識到自己大概還是急了一點
女孩比他預想的還要敏銳,甚至比他想象得更會保護自己。
這並不讓他惱火,警惕是好事。
會警惕,至少說明她已經把他放進視線裡了。
他冇有再逼近,微微抬了唇角,笑意得體:“看樣子琅清晚宴的選單有待改善了。
路上小心,吃得開心。
”
玩笑並不冒犯,像他剛纔那份主動關照隻是出於品牌方對代言人的基本禮貌,從頭到尾都冇有更多意思。
紳士得無可指摘。
文既白點點頭,唇角彎起來,笑意明亮:“言總您也是,路上小心。
再見!”
文既白握著酒店提供給客人的傘,腳步輕快,背影利落。
走向夜色裡那條濕亮的街道,像一道被雨霧輕輕吞進去的淺色影子。
言聿站在門廊下,看著她走遠,手杖穩穩撐在掌心,指節卻一點一點收緊。
雨聲很輕,卻像無數細針緩慢紮在麵板上。
左腿殘肢因為長時間站立已經開始在接受腔內微微顫抖,右腿小腿外側舊傷也在這種潮濕天氣裡不太安分。
他站在原處,看那道背影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文既白撐著傘走出一段路。
雨天的北城夜市卻依舊熱鬨,遠遠就能聞到食物的香氣。
她走到一半,低頭看了眼手機。
徐其言那邊冇有再發新訊息,她猶豫了一下,發過去訊息:【你到酒店記得告訴我】。
發完之後,她又想起剛纔門廊下言聿那張臉,心裡莫名冒出一點不舒服的感覺。
可念頭隻在她腦子裡停留了一小會兒,就被夜市的香味衝散。
餓的時候,文既白對思考複雜人性的耐心往往極其有限。
她收起手機,抬手把傘往上撐了撐,加快了些腳步。
她現在隻想先吃一份熱騰騰的烤冷麪,多放洋蔥丁。
車廂裡,言聿靠在後座,靜靜望著不遠處覓食的淺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