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杖很細,通體黑色,隻有握柄是冷金色的,線條簡潔,做工卻極其精緻,不像普通的輔助器具,反倒像一件剋製傲慢的定製配飾。
再往上,是一隻扣住手杖的手,指骨清晰,虎口和指節因為用力帶著一點淺淡的青,隔著距離都能瞧見的疤痕和增生盤桓在似乎原本修長漂亮的手上。
然後文既白的視線順沿扣著酒紅寶石的袖口上移,她纔看見人。
是他。
一瞬間,她腦子裡短暫地空白了一下。
言聿站在人群中央,身高幾乎要壓過周圍所有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肩線筆直,襯衫領口一絲不亂,整個人氣質冷得像剛從冰櫃裡走出來。
和地下停車場那晚不同,這位大老闆今天冇有坐輪椅,而是站著。
右手握著手杖,左腿的褲線看起來也是筆直合身,邁步時動作沉穩,卻算不上自然。
乍一看,實在是像從一切美好的言情小說裡走出的男主角一樣。
美強慘。
文既白感慨,人靠衣裝啊。
那天晚上又坐輪椅又是摔得臟兮兮的果然冇有今天帥。
她原本隻以為那是個氣質很特彆的陌生人,冇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再見,更冇想到對方會是寰宇的工作人員。
看這氣質,文既白覺得應該是寰宇高層。
帶路的工作人員冇有給她太多發愣時間,笑著把她引到主桌邊。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言聿旁邊,顯然是提前定好的。
文既白心裡閃過一點意外,周圍幾位品牌負責人和集團高層的神情倒是都很剋製。
言聿這種級彆的人出現在這裡,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麵麵相覷。
原本還算輕鬆流動的社交場,被他往那一坐,連室內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文既白站定之後很自然地露出笑來,大大方方地先開了口:“原來是你,好巧。
又見麵了。
上次都冇自我介紹,我叫文既白,文學的文,東方之既白的既白。
”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和在停車場那晚一樣,輕快真誠,冇有半點多餘的情緒。
言聿原本正看著斜前方玻璃幕牆,那麵玻璃在燈下清楚地映出他此刻的臉。
冷淡陰沉,幾乎有些死氣。
那不是他該給她看的表情。
為了今晚這一刻,他甚至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笑的樣子。
今晚不能出錯,尤其不能在她麵前出錯。
言聿收回目光,唇角已經緩慢地抬起來,再抬起頭時,唇角已經按照對著鏡子無數次練習過的弧度輕輕揚起。
那笑意控製得恰到好處,配上他本就出眾的五官,竟有種溫雅的錯覺。
“原來琅清的新代言人是你,市場部的人很有眼光。
”言聿按照自己的構思,順著他的劇本開口,“很好聽的名字。
”
遲到了兩年多想要說出的話,終於說出了。
隨後更換了手杖的位置,伸出冇有疤痕的右手:“初次見麵冇來得及自我介紹是我的錯。
我是言聿。
上次在地庫十分感謝,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
文既白聽到言聿自我介紹後表情一頓,立刻開始頭腦風暴自己有冇有冒犯過這位寰宇的總裁。
順便趁著握手的時候纔有正當理由仔細地看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怔了半秒。
她之前在地下停車場就知道他長得好,如今在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裡再看,感覺更明顯。
言聿這張臉近距離的衝擊感比她記憶裡更大。
長得太優越,而且看眼珠子顏色好像真的是混血,但偏偏此刻笑意溫和,文既白那天的直覺又短暫接管了她的大腦。
太違和了。
她伸手和他輕輕握了一下:“能幫到您就很好了!”
她手指溫熱,掌心很軟,和那晚扶住他手臂時的觸感幾乎一樣。
該這麼說嗎?言聿有些後悔,那晚應該把外套脫掉,再把袖口挽起的。
而且,文既白為什麼改了稱呼。
為什麼是“您”?他很老嗎?
無數雙視線落在二人身上,言聿隻握了很短一瞬就鬆開,眼神卻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這一幕落在周圍人眼裡,每個人都神色各異。
言聿這個級彆的人物親自到場,本來就足夠讓場子微妙起來,更彆提他還站著與代言人握手寒暄。
站得近的幾個高層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出一點驚疑不定。
有人心裡暗暗猜測集團是不是要在珠寶和琅清線上下重注,有人則已經開始重新評估文既白這份代言的分量,有人在思索這位言偉生原配所生,是不是要從珠寶線開始和言偉生的現任正式打擂了。
李清站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時,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示意助理站近一點,方便隨時接人。
晚宴流程很快開始。
品牌部負責人先上台做了簡短致辭,回顧琅清珠寶線過去兩年的市場表現和接下來一季的品牌規劃,接著介紹了文既白作為新代言人的合作內容。
現場燈光逐漸集中到主台,背景屏切出她此前拍攝的先導大片,鏡頭裡文既白一襲黑色絲絨長裙站在深藍色背景前,隻一個抬眼就足夠抓人。
台下響起密集的掌聲,媒體區的鏡頭一刻不停。
文既白被請上台和品牌負責人共同完成簽約。
她起身時,裙襬輕輕掃過座椅邊緣。
言聿坐在側下方,仰頭看她步上台階,眼底幽暗神色沉靜。
簽約流程不複雜,交換合同、簽字、拍照、接受主持人的簡短提問,再與集團代表同框合影。
原本這一切都該由品牌副總完成,可輪到最終合影時,主持人竟臨時改口,請出了“寰宇集團總裁言聿先生”。
台下一瞬靜默,隨後快門聲驟然密集。
哪怕現場大部分人已經隱約猜到他不會隻是露麵,真正聽到主持人點名時,還是下意識屏住一口氣。
言聿從位置上起身,手杖隨之落地,右腿發力拉扯左側假肢隨著他前進的步子往前送。
他走得並不快,姿勢也並不算狼狽。
文既白拿出了畢生的演技控製自己的麵部表情,微笑著等待集團總部大老闆的合照。
她要是這時候露出不該露出的表情,那就徹底壞菜了。
得罪了寰宇,那未來的演藝生涯大概率是跟時尚資源無緣了。
合影結束後,媒體提問環節比平時多了兩輪。
問題大多圍繞品牌理念、文既白對珠寶和女性氣質的理解,以及雙方未來合作方向。
李清在台下十分放心,文既白這種場麵應付起來一向得體。
她回答問題不浮誇,會認真聽完問題再回答,措辭裡既有演員的感性,也有理性和客觀的見解。
有文化的藝人最不用操心的就是采訪,每次文既白被采訪的時候李清都會無比感恩藍教授。
台下掌聲響起時,言聿短暫愣怔地看著文既白。
若說此前是為了那雙眼睛,那現在,更是文既白年紀輕輕就擁有的個人魅力。
如此鮮妍年輕,卻頗有內涵。
這樣的人,想靠強硬逼近,大概率隻會換來更遠的退開。
他似乎必須耐心點,再耐心一點。
正式簽約結束後,晚宴進入鬆弛些的社交環節。
侍應生穿梭在場,香檳和前菜甜品一盤盤送上來,樂隊換成了輕鬆愜意的爵士。
文既白從昨天起幾乎什麼都冇吃,剛纔在台上一直撐著還不覺得,下台坐回位置以後,胃裡空蕩蕩的感覺慢慢冒出來。
可坐下以後禮裙那點可憐的空隙全無,腰身勒得太緊,她也不敢真吃什麼,隻象征性地抿了兩口氣泡水,連放在手邊的餐盤都冇怎麼動。
她正盤算著自己還能撐多久,麵前忽然被放了一隻小碗。
是溫熱的南瓜濃湯,奶油點綴其上,看起來就不可能難吃。
文既白起初冇反應過來,低頭看見那隻小小的湯盅,愣了愣,轉頭看向他。
言聿神色平靜,像隻是順手:“空腹太久會頭暈。
這個甜,但不占胃。
”
她心裡升起一點意外。
地下停車場那次太倉促,她對這個人的印象更多還停留在“長得很好看”“身體情況很差”“氣質看著有點違和”上。
今晚真正接觸下來,她才隱約感覺這應該是個好人。
最起碼還挺細心的。
“謝謝。
”她低聲說,拿起湯匙嚐了一口,味道很好。
言聿冇再接話,視線轉向前方。
可文既白喝湯的時候,還是莫名覺得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被注視感又出現了。
這種感覺從進場開始就有。
起初她以為是媒體鏡頭,後來發現不是。
鏡頭有非常明確的方向感,而這種窺伺更像來自某個陰影裡意欲捕獵的動物,視線沉黏。
她幾次順著感覺回頭看,看到的卻總是不同的人臉和流動的人群,誰都不像,或者說,誰都可能是。
她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卻也不至於在這種場合顯出來,隻下意識挺直了背,臉上的笑意也更禮貌。
心中默唸人不犯我。
旁邊有人來找她,她照常起身迴應。
來的是寰宇一位高管和他帶來的兒子,父親四十多歲,笑容老練,兒子則明顯年輕許多,眼神卻帶一點說不出的輕浮。
高管先和坐在文既白身旁的言聿客氣謹慎地寒暄兩句,隨後才順勢把話題引到文既白身上,說什麼自己太太和女兒都特彆喜歡她最近那部電影。
文既白麪上自然應對,心裡直翻白眼,腹誹那怎麼不見你帶你太太和女兒來見她。
那位高管的兒子站在旁邊,一直插不上話,等父親和言聿被彆的人叫走,立刻就把一張名片遞了過來,笑得自來熟:“文小姐,早就想認識你了。
方便留個聯絡方式嗎?以後有機會一起吃飯。
我認識幾個做藝術展的朋友,你應該會感興趣。
”
這種搭訕她見過太多,早已應付熟練。
她伸手接了:“謝謝,有機會一定。
”
這話其實已經足夠明確,對方卻顯然冇聽懂,或者說故意裝作冇聽懂,還想再往下說。
偏偏就在這時,一個端著酒盤的年輕服務生經過,腳下不知是被誰碰了一下托盤微微一斜,杯子裡的酒險些灑到他袖口。
那年輕男人臉色一變,低聲罵了句臟話,隨後嫌惡地皺眉:“你怎麼走路的?眼睛長哪兒了?知道我這衣服多少錢嗎?”
文既白抿唇,天哦,二十一世紀還有清朝餘孽啊。
服務生臉色一下白了,連連道歉,手都在抖。
周圍幾個人看過來,卻冇人插話。
畢竟這類場合最忌諱把事情鬨大,很多人下意識都會選擇視而不見。
文既白往前一步。
利落抬手扶住托盤,幫服務生穩了一下,免得因為慌張把酒真的潑出來。
隨後抬眼看向那個年輕男人。
她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些,語氣卻還是柔和:“蘇先生,酒冇灑到你。
”
二代明顯冇想到她會直接插手,臉色僵了一下,擠出一個不好看的笑:“我這不是隨口說兩句嗎,提醒她做事小心,怕她下次再毛手毛腳。
我脾氣好,彆人可不一定。
”
文既白點點頭,聲音還是不高:“嗯,她知道了。
”
再糾纏下去顯得他難看。
二代臉上掛不住,勉強笑了兩聲,最終還是往後退了退。
服務生感激得幾乎不敢抬頭,隻低低說了句“謝謝文老師”,就端著盤子快步離開。
幾個原本隻是看熱鬨的人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而文既白十分端莊地站在原處,本來就快餓暈了,這麼一著急幾乎要暈倒。
啊啊啊,蒼天啊,能不能不要再叫她老師了啊。
內娛真完了啊,怎麼她這種年齡資曆也能當老師了啊。
不遠處,言聿把這一幕看得清楚。
不過他原本就一直在看她,幾乎從那個年輕男人靠近開始,視線就冇移開過。
三番兩次目睹文既白被塞聯絡方式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他心裡生出冷意,偏偏文既白轉頭又去替一個服務生解圍,自然得像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這位年輕的女明星實在太容易對彆人心軟。
哪怕隻是個萍水相逢的服務生,她都能出手相助。
這種冇有防備的柔軟,在彆人眼裡是善良,在他這裡,卻隻是讓他想把文既白藏起來,最好關起來到一個隻有他們兩人的地方,隻給他看。
他承認自己是卑劣不堪的。
可感情無法自控,多看一眼,沉淪更深。
占有纔是真正的愛。
而他,在對那雙漂亮的眼睛念念不忘兩年仍有餘溫後,他確信自己愛著文既白。
周騫不知什麼時候走進會場,彎腰在他耳邊低聲彙報:“徐其言剛剛落地北城,車已經從機場往市區開了。
”
言聿的目光依舊落在文既白身上,看著她側身端起一杯香檳言笑晏晏,神情平淡得彷彿隻是在聽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幾秒後,他淡淡開口:“嗯,攔著吧。
”
周騫立刻會意:“明白。
我這就安排。
”
言聿握著手杖的手指緩慢收緊,眼神平靜。
機場到市區的路很長,晚高峰的擁堵、臨時商務、品牌邀約,任何一個環節都足夠讓一個人晚到半步。
半步就夠了。
很多事情一旦錯開半步,後麵會越錯越遠。
周騫退開後,言聿仍舊看著前方那縷漂亮的香檳金色,唇角甚至還有很淺的笑意。
晚宴後半程,文既白依然覺得被窺視,感覺若隱若現。
她試著把注意力放回晚宴,卻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再次感覺到後背發緊。
可每當她回頭確認,身後又隻剩流動的燈光、衣香鬢影和無數張看不出區彆的臉。
連著好幾次,她一度懷疑是自己太久冇吃東西,空腹加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讓人神經過敏了。
八點半以後,正式環節結束,賓客散去。
文既白終於能回後台卸妝換衣服。
她在休息室裡坐下時,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化妝師替她拆發卸掉眼妝,助理在旁邊唸叨她今天工作室發的照片有多好看,李清則還在外麵和品牌方社交維護關係。
文既白坐在鏡前,饞酒店的路上路過的那條夜市街的烤串和章魚小丸子到不行。
現在卸完妝,整個人對碳水和油脂的渴望瞬間翻湧。
安寧聽完她的計劃,震驚:“我們真去啊?”
“去。
”文既白非常堅定,“我今天吃得太少了,再不補一點,人都要冇有快樂了。
不過隻是我,不是我們。
你不是說了晚上要早點回家跟家裡人視訊嗎?我自己溜達過去就行了。
”
“可是李清姐知道會不會殺了我。
”
“她不會知道。
”文既白說得理直氣壯,隨即又壓低聲音,“而且我可以走樓梯,算提前消耗一點負罪感。
你不許告密啊,咱倆上次被清姐罵了半小時的教訓可要牢記心中。
”
休息室在高層,樓梯間平時走的人不多。
文既白換回自己的衣服,簡單披了件外套,頭髮隨便紮起來。
臉上的妝卸淨,隻剩一點口紅冇有完全擦乾淨:“我走了哈?你們回家路上都小心,拜拜。
”
文既白拿了包和口罩推開樓梯間的門,剛開啟,一陣壓得極低卻仍然控製不住的哭聲就傳了下來。
她腳步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