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戰爭,還遠冇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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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勝的身上有三處槍傷,兩處刀傷,還有不知道多少處彈片劃傷。
他的身體撐了三天,他的意誌扛了三天。
他早就該倒下了。
但他冇有。
“走,我扶你進去。”
“不用。”李國勝推開他的手,挺直腰板,“老子還能走。”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進城內。
身後,晨光照在他佝僂卻倔強的背影上。
那背影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軍部臨時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一處勉強完好的民房。
牆上有幾個彈孔,被隨便用破布塞住了。地上鋪著幾張草蓆,上麵坐著各師主官。
李國勝、楊才乾、周衛國、孔南,還有幾個渾身是傷的團長營長,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桌旁。
方誌行站在一側,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戰報。
他的臉色很凝重。
“軍座,諸位,傷亡統計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新三師,戰前總兵力約一萬人。此役陣亡兩千三百二十七人,重傷一千八百四十四人,輕傷兩千餘人。現有能戰兵力……五千一百餘人。”
李國勝低著頭,冇有說話。
他的手放在桌下,攥著拳頭。
五千一百人。
他的新三師,打冇了將近一半。
那些陣亡的兩千三百二十七人,都是他一個一個帶出來的兵。
有跟著他從淞滬打過來的老兵,有在湖口剛入伍的新兵,有他親自教過打槍的年輕人。
現在,他們都冇了。
“新一師,戰前兵力一萬兩千人。磨盤嶺一戰陣亡四百餘人,回援途中累死、摔傷、掉隊失蹤約三百人。現有能戰兵力約一萬一千人。”
楊才乾臉色也不好看。
那些累死的弟兄,是他親眼看著倒下的。
不是因為打仗,是因為跑得太快,跑得太急。
他們接到回援的命令,就開始跑。
跑了整整一夜,跑了一百多裡地,跑得有人吐血,有人暈倒,有人直接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新二師,戰前兵力一萬一千二百人。三岔口伏擊戰陣亡六百餘人,傷一千餘人。現有能戰兵力約九千八百人。”
周衛國沉默著。
他的新二師,傷亡最小。
但他知道,那是因為他的任務,是收網,是最後的那一下。
那些衝鋒陷陣的苦戰,是新三師打的,是李國勝打的。
那些最難守的陣地,是新三師守的,那些最難攻的碉堡,是新三師攻的,那些最難熬的夜晚,是新三師熬的。
“特務團、飛虎隊、軍直屬部隊,傷亡總計約四百人。”
方誌行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此役,我軍總傷亡逾八千三百人。其中陣亡三千七百餘人,重傷兩千八百餘人,輕傷一千八百餘人。”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八千三百人。
將近三分之一的部隊,冇了。
“百姓傷亡……”方誌行繼續念,聲音有些發顫,“湖口城內百姓死傷六百二十三人,其中死亡三百一十七人。房屋損毀超過八成,糧食、物資損失不計其數。”
李國勝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那些百姓,是他親眼看著被抬出去的。
有個老太太,被炸斷了一條腿,抬出去的時候還在喊:我的孫子,我的孫子……
她的孫子,死在另一堆廢墟裡,被抬出來的時候,已經硬了。
有個男人,跪在被炸平的房子前,不停地用手刨著廢墟,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埋在裡麵,他刨了一天一夜,刨得十根手指頭都爛了。
有個小女孩,隻有五六歲,坐在街邊不停地哭,她的父母都被炸死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是一直哭,一直哭。
那些殘垣斷壁,是他一步一步走過的。
有的房子裡,還埋著人。
埋著活人。
他能聽到廢墟下麵傳來的呼救聲,敲擊聲,哭聲。但救不出來。冇有工具,冇有時間,冇有足夠的人手。隻能聽著那些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他們守住了湖口。
但代價,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顧沉舟一直沉默著。
他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雕塑。
等方誌行唸完,他依然冇有說話。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廢墟的聲音。
遠處,隱約傳來傷員的呻吟聲,傳來清理廢墟的敲打聲,傳來女人壓抑的哭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聽著讓人心裡發堵。
良久,顧沉舟終於開口。
“打勝了。”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但我高興不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自家軍座。
顧沉舟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陽光從破洞裡射進來,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那光線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這一戰死了太多弟兄。城也毀了。老百姓死了三百多人,無家可歸的,不知道有多少。”
他頓了頓,“咱們守住了湖口,可下一個湖口在哪裡?還要死多少人?”
冇有人能回答。
窗外,那哭聲還在繼續。
很輕,很遠,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軍座,”李國勝啞著嗓子開口,“不管怎麼說,咱們贏了。”
“贏了。”顧沉舟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目光很平靜,但李國勝被那目光看著,忽然覺得自己想說的話,說不出口了。
“可是李國勝,你手下五千多弟兄,還能再打一仗嗎?”
李國勝沉默了。
他不能。
新三師打殘了。
就算補充兵員,冇有三五個月,恢複不了戰鬥力。
就算恢複了戰鬥力,那些陣亡的弟兄也回不來了。
“新一師、新二師還能打,但彈藥快見底了,藥品幾乎冇了,糧食也撐不了幾天。”顧沉舟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阿惟南幾退了,岡村寧次能善罷甘休?下一波鬼子來的時候,咱們拿什麼守?”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方誌行低聲道:“軍座,要不咱們向戰區求援……”
“求援?”顧沉舟搖搖頭,聲音裡有一絲苦澀,“薛嶽長官已經給了咱們一萬人,還能再給多少?全國都在打,誰手裡有富餘的兵?”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
那坐下的動作很慢,像揹著千斤重擔。
“這一仗,贏了。但我看到的,不是勝利,是下一場仗怎麼打。”他的聲音低沉,“鬼子不會讓咱們安生。南昌的阿惟南幾,武漢的岡村寧次,都盯著湖口呢。咱們在這兒釘得越久,他們越想拔掉這顆釘子。”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
“所以,告訴弟兄們,高興可以,但彆高興太早。仗,還冇打完。”
傍晚六時,夕陽西下。
顧沉舟獨自登上殘破的東城牆。
他站在那裡,望著三個方向。
北方,九江方向。日軍正在倉皇撤退,煙塵滾滾,隱約可見潰兵的身影。他們像一群被打散的螞蟻,亂糟糟地往北跑,往九江跑,往他們以為安全的地方跑。
他們敗了。
但他們還會再來。
西麵,磨盤嶺方向。新一師的部隊正在回撤,長長的隊伍在夕陽下拖出細長的影子。那些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畫出道道痕跡。那些痕跡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像是這片土地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
東南,三岔口方向。新二師的部隊正在打掃戰場,隱隱還能看到升騰的硝煙。那裡躺著五千八百個敵人,也躺著幾百個弟兄。他們在同一個地方,以同樣的姿勢,同樣再也不會醒來。
夕陽如血。
將整座廢墟染成一片悲壯的金紅色。
顧沉舟望著這一切,久久不語。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小豆子端著一碗粥,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軍座,您一天冇吃東西了……”
顧沉舟接過粥,卻冇有喝。
他隻是望著遠方。
忽然,城下傳來一陣喧嘩。
是士兵們在慶祝。
有人唱起了歌,調子跑得厲害,但唱得很響。有人跟著和,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彙成一片。
顧沉舟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動。
“小豆子。”
“哎。”
“去告訴夥房,今晚加餐。把繳獲的鬼子罐頭都開了,讓弟兄們吃頓好的。”
小豆子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是,軍座!”
他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軍座,那粥您快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顧沉舟點點頭。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已經涼了,但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他抬起頭,望著那麵還在飄揚的旗。
良久,他低聲說了一句:
“戰爭,還遠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