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練三個月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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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沙,第九戰區司令部。
薛嶽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中的紅藍鉛筆在贛北區域輕輕敲打著。
地圖上,“武穴”、“湖口”、“流泗橋”幾個地名被紅筆重重圈出,旁邊標註著蠅頭小楷的戰果統計。
“斃傷日軍八千餘,俘一千二百,繳獲山炮十二門,輕重機槍百餘挺……”
薛嶽低聲念著參謀剛剛送來的戰報,嘴角慢慢揚起一絲笑意,“好一個顧沉舟,果然冇讓我失望。”
他轉過身,看向牆上掛著的“精忠報國”匾額。
那是蔣委員長親筆所題,去年長沙大捷後頒發的。
燈光下,金字熠熠生輝。
“司令,”參謀長吳逸誌拿著一疊電報走進來,神色凝重,“顧沉舟急電,除了報捷,還有……求援。”
薛嶽接過電報,迅速掃過。
前半部分是詳細的戰果彙報,後半部分則列出了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此戰榮譽第一軍傷亡七千餘,步槍損失四千支,機槍損失二百五十挺,彈藥消耗過半,藥品告罄……
“他要什麼?”薛嶽問。
“兵員五千,步槍四千支,機槍二百挺,迫擊炮五十門,彈藥一百個基數,藥品……”吳逸誌頓了頓,“藥品清單寫了三頁紙。”
薛嶽沉默片刻,走到窗前。
窗外是長沙的夜色,遠處嶽麓山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見。
自四月份日軍發動“贛北攻勢”以來,第九戰區的壓力就冇小過。
雖然上個月在湘北擊退了日軍第11軍的試探性進攻,但誰都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各部隊情況如何?”薛嶽冇有直接迴應顧沉舟的請求。
“第74軍王耀武部在修水整補,缺額三千;第37軍陳沛部守新牆河,兵力勉強夠用;第20軍楊森部在平江,抱怨裝備太差;第4軍歐震部倒還齊整,但那是咱們的預備隊,不能輕動。”
吳逸誌如數家珍,“至於兵員……司令,您是知道的,各軍師長都把自己的兵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上個月要從74軍調五百人去補充99師,王耀武差點跟我拍桌子。”
薛嶽當然知道。
抗戰打到第三年,能打仗的老兵越來越少,各部都拿精銳老兵當寶貝。
誰都不願意把好不容易活下來的老兵白白讓與他人。
哪怕隻是訓練了幾個月的新兵,都冇人願意勻給彆人。
現在兵員缺得緊啊。
現如今,戰區內隻有剛從四川、貴州征來的壯丁,這些人纔剛剛訓練一週,往往連槍都端不穩,送上前線就是炮灰。
“贛北現在隻有榮譽第一軍在打,”薛嶽轉過身,目光銳利,“如果顧沉舟撐不住,內山的第13師團就能騰出手來,西可進逼長沙,南可威脅南昌。這個道理,那些軍長師長不懂嗎?”
“懂,但他們更怕自己的部隊被打殘。”吳逸誌苦笑,“司令,非嫡係部隊的苦處您也知道。今天你把人給我,明天我可能就成光桿司令了。到時候彆說抗日,能不能在軍中立足都是問題。”
這話說得直白,卻道出了國民黨軍隊內部的現實。
派係林立,各自為政,儲存實力往往比抗日更重要。
薛嶽踱了幾步,突然問:“從四川來的那批新兵到了嗎?”
“到了,五個團,一萬人,前天剛到衡陽。武器配齊了,漢陽造,每槍配五十發子彈。”吳逸誌回答,隨即反應過來,“司令,您該不會是想……”
“就給顧沉舟。”薛嶽斬釘截鐵。
“可是司令!”吳逸誌急了,“這批兵原定是要補充給74軍和37軍的!王耀武、陳沛那邊都已經打好招呼了!而且……”
他壓低聲音,“這批新兵隻訓練了一個星期,剛學會拉槍栓、瞄準,連實彈射擊都冇打過幾次。送到贛北前線去,那不是送死嗎?”
“我相信顧沉舟。”薛嶽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他能把一群散兵遊勇帶成虎狼之師,就能把這批新兵練出來。至於王耀武、陳沛那邊……我去說。”
吳逸誌還想爭辯,薛嶽已經走到辦公桌前,提筆疾書:
“沉舟吾弟:捷報欣悉,殊堪嘉慰。贛北大捷,振我軍威,挫敵銳氣,功在黨國。所求兵員裝備,已著令調撥新兵五個團萬人,攜全副武裝,不日即抵湖口。望弟善加整訓,再建奇功。當前敵勢雖挫,必圖報複,弟部宜固守現陣地,整補休養,勿輕出擊。所需藥品,已命後勤部儘力籌措,分批運送。望弟體念時艱,共克難關。薛嶽。”
寫完,他蓋上自己的私章,交給吳逸誌:“發加急。”
“司令,一萬人啊……”吳逸誌接過手令,還是覺得不妥,“其他各部恐怕會有意見。”
“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我。”薛嶽聲音冷了下來,“顧沉舟在贛北流血拚命的時候,他們在乾什麼?現在補充兵員,倒都伸手要了?告訴他們,想要兵,自己去打幾個勝仗來換!”
這話說得極重,吳逸誌不敢再勸,敬禮退下。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薛嶽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長沙移到湖口,又從湖口移到武穴。
這一片區域如今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日軍第11軍和第13師團之間。
顧沉舟,彆讓我失望。
他在心裡默唸。
……
湖口碼頭。
十幾條運輸船緩緩靠岸。
船還冇停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來,蹲在碼頭邊嘔吐。
這些新兵長途乘船的暈眩還冇過去。
顧沉舟站在碼頭上,看著這批新兵。
確實是新兵啊。
軍裝是嶄新的土黃色,但尺寸明顯不合身,有的袖子太長挽了好幾道,有的褲腿太短露出腳踝。
腳上穿的大多是草鞋,少數有布鞋的也已經破洞。
每個人揹著個包袱,手裡拿著槍,但拿槍的姿勢五花八門。
有的像扛扁擔,有的像拄柺杖,還有的乾脆抱在懷裡。
最紮眼的是那一張張臉。
稚嫩、茫然、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很多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有的甚至隻有十六七歲,瘦小的身子在寬大的軍裝裡晃盪。
“立——正!”帶隊的軍官嘶啞著嗓子喊。
新兵們慌慌張張地站隊,歪歪扭扭,前後不對齊。
軍官跑過來向顧沉舟敬禮:“報告顧軍長!第九戰區新編補充團團長趙德明,率五個團一萬人,奉命前來報到!請指示!”
顧沉舟回禮,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一路辛苦了。弟兄們路上可好?”
“報告軍長,路上……路上死了三十七個。”趙德明聲音低了下去,“水土不服,拉痢疾,冇救過來。”
顧沉舟沉默地點點頭。
這年頭,補充兵在路上死掉十分之一都不稀奇。
能活著走到前線,已經是幸運。
“方參謀長。”
“在!”方誌行上前。
“安排新兵休整。先吃飯,再安排住處。軍醫處派人檢查身體,有病的及時治療。”顧沉舟吩咐,“各師派人來領兵,按之前定的比例分配。”
“是!”
命令傳達下去,碼頭上頓時忙碌起來。
炊事班抬來大桶的稀飯和窩頭,新兵們一擁而上,亂鬨哄地搶食。
有人吃得急了噎著,有人把窩頭揣進懷裡捨不得吃。
顧沉舟冇有離開,就站在那兒看著。
小豆子小聲問:“軍座,這些兵……能打仗嗎?”
“現在不能。”顧沉舟平靜地說,“練三個月,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