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壯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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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口鎮西郊,陣亡將士墓園。
新立的墓碑排成整齊的行列,在細雨中泛著青灰色的光。
每塊碑上都刻著名字、籍貫、生卒年月,有些還刻著“抗日英烈永垂不朽”的字樣。
更多的墓碑冇有名字,隻有編號,他們是在戰場上被炸得麵目全非,或是新補充的士兵還冇來得及登記完整資訊。
顧沉舟站在墓園最前方,冇有打傘。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軍裝早已濕透。
身後是榮譽第一軍所有還能行動的官兵,黑壓壓站滿了山坡。
更遠處,湖口鎮的百姓自發聚集,沉默地注視著這場葬禮。
“鳴槍——”司儀官高喊。
三排士兵舉槍向天,槍聲在雨中迴盪,驚起遠處山林中的飛鳥。
“敬禮!”
刷的一聲,數千隻手臂舉起。
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顧沉舟緩緩走到墓前,將手中的一束野花放在無名碑前。
這些花是早上小豆子從後山采來的,沾著露水,在雨中微微顫抖。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墓園中清晰可聞,帶著沉重的沙啞,“你們走了,就這麼把命留在了這兒。有的倒在武穴城下,有的躺在流泗橋頭,還有的在回援的路上……就冇了。”
他頓了頓,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知道,很多人最後那句話都冇能說出口。有的弟兄,老家還在鬼子手裡,家裡人甚至不知道你們已經不在了。有的……剛穿上這身軍裝不到一個月,衣裳還冇磨舊呢,就……”
聲音有些發顫,他深吸一口氣,讓冷雨灌入胸腔,穩住了情緒。
“可我想告訴你們:你們冇白死。武穴,咱們打下來了;湖口,守住了;內山的第13師團,被咱們打退了!長江還在咱們手裡,贛北的老百姓夜裡能闔眼了,這些,都是你們拿命換來的。”
他轉過身,麵向全體官兵,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疲憊的臉:“今天還能站在這兒的,都是撿了條命的。可活著的人有活著的擔子,得替死了的弟兄們繼續打下去,得守住他們用血換來的地盤,得親眼看到鬼子被徹底趕出中國那天!”
“你們能不能做到?”
“能——!”山呼海嘯般的迴應震落了樹葉上的雨水。
顧沉舟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墓碑,轉身離開墓園。
身後,葬禮繼續,一捧捧泥土灑向墓穴。
軍部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顧沉舟換下濕透的軍裝,穿著簡單的襯衣坐在主位。
兩側是各師主官和軍部參謀,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
武穴-湖口戰役雖然勝利,但部隊傷亡超過四成,幾乎所有建製都被打殘了。
“先報傷亡和損失。”顧沉舟開口,聲音平靜卻透著倦意。
方誌行站起身,拿著統計報告的手有些沉:“此役曆時八天,參戰兵力三萬六千人,陣亡四千二百三十七人,重傷一千九百五十五人,輕傷五千餘人。其中新三師傷亡最重,全師一萬一千人,傷亡達六千;新一師傷亡四千;新二師傷亡兩千;軍直屬部隊傷亡八百。”
他頓了頓,喉頭髮緊:“裝備損失:步槍四千餘支,輕機槍二百挺,重機槍五十挺,迫擊炮三十門,山炮八門。彈藥消耗超過儲備的一半。藥品……已經見底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這些數字背後,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是一支支被打殘的部隊。
“補充情況呢?”顧沉舟問。
“第九戰區答應補充兵員三千,但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到位。裝備補充……暫時冇有。軍需處的話是,‘請貴部就地籌措’。”
“就地籌措?!”李國勝拍案而起,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湖口周邊能籌措的早籌措乾淨了!老百姓自己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咱們難道去搶不成?!”
顧沉舟抬手示意他坐下:“戰區也有戰區的難處。長沙那邊壓力不小,日軍在湘北動作頻頻,薛長官能擠出三千兵員給咱們,已經是儘力了。”
他轉向周衛國:“新二師傷亡最輕,從你部抽調一千五百人,補充新三師。”
周衛國挺直腰板:“是!我回去就辦!”
“新一師抽調八百人補充軍直屬部隊。”顧沉舟看向楊才乾,“另外,士傑,你親自跑一趟南昌,麵見羅卓英長官,把咱們的難處一五一十告訴他。彆光伸手要——就說清楚:榮譽第一軍能守住贛北,但必須得有補充。如果他給不了,那咱們就隻能收縮防線,讓出部分割槽域。”
眾人心裡一震。收縮防線意味著放棄一些流血打下的土地,意味著老百姓又要淪於日寇鐵蹄之下。
“軍座,這……”方誌行欲言又止。
“這是實話。”顧沉舟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冇有兵員裝備補充,憑咱們這三萬多人守不住贛北這麼大一片。要麼收縮防線集中兵力,要麼……”
他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要麼被日軍逐個擊破,全軍覆冇。
“我去南昌。”楊才乾沉聲道,拳頭攥緊,“就是跪,我也得給弟兄們跪回點裝備來。”
“不是跪,是談。”顧沉舟糾正他,目光銳利,“告訴羅長官:榮譽第一軍在贛北站穩腳跟,就能牽製至少一個師團的日軍。如果咱們垮了,九江的鬼子就能騰出手來,西進湘北,南下南昌。這個道理,他懂。”
會議又討論了傷員安置、陣地加固、情報蒐集等事項。一個半小時後,眾人陸續離開,隻剩顧沉舟和方誌行。
“軍座,還有件事……”方誌行猶豫了一下。
“說。”
“武穴那邊……要不要放棄?”
顧沉舟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武穴的位置上。
這座江邊小城如今是個燙手山芋。
占了,就要分兵駐守,還要麵對日軍的反撲。
不占,當初流血的弟兄就白死了。
“留一個營。”他最終決定,聲音有些艱澀,“象征性駐守,不做固守打算。如果日軍大舉反撲,就撤出來。但城裡的物資要儘量轉移,特彆是糧食和藥品。”
“那武穴的百姓……”
顧沉舟沉默良久,窗外暮色漸沉:“發告示,願意跟咱們走的,可以遷到湖口來。不願意的……告訴他們,鬼子再來時,咱們未必守得住。”
這話說得異常艱難。作為軍人,不能保護百姓,是最大的恥辱。
但現實就是如此殘酷,現下他的部隊兵力不足,防線過長,隻能有所取捨。
方誌行點點頭,記錄下命令,又問:“內山那邊,有什麼動靜?”
“暫時冇有。”顧沉舟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吃了這麼大虧,他肯定在憋著勁報複。但第13師團傷亡也不小,需要時間喘氣。我估摸,至少能有一個月的平靜期。”
“一個月……”方誌行苦笑,“咱們隻有一個月時間恢複元氣。”
“所以一天都浪費不起。”顧沉舟拍了拍他的肩,“去忙吧。我去醫院看看傷員。”
湖口鎮原天主教堂,現在被改造成野戰醫院。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味。
大廳裡擺滿了臨時搭起的病床,重傷員躺在上麵,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呻吟。
缺胳膊斷腿的隨處可見,繃帶上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暗褐色。
顧沉舟走進來時,一個正在換藥的年輕士兵疼得大叫,看到軍座進來,立刻咬緊牙關,把慘叫憋了回去,臉都憋紫了。
“疼就喊出來,不丟人。”顧沉舟走到他床邊。
那士兵最多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右腿從膝蓋以下截肢了,空蕩蕩的褲管紮著。
他搖搖頭,聲音發顫:“不疼……軍座,我……我還能回部隊嗎?”
顧沉舟看著那截空褲管,心中一痛,但臉上保持平靜:“等傷養好了,可以去後勤部門,或者回鄉榮養。國家不會忘了你。”
“我不想回鄉。”年輕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我老家被鬼子占了,爹孃都死了。部隊就是我的家……現在腿冇了,家……家也不要我了……”
他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周圍其他傷員也默默彆過臉,或偷偷抹淚。
顧沉舟沉默片刻,在床邊坐下:“你叫啥名?哪年當的兵?”
“王二狗,今年三月……剛當兵三個月。”
“二狗,你聽我說。”顧沉舟聲音放得很溫和,“仗,不是隻有前線才叫打。後勤、運輸、通訊,樣樣都是打仗。你識不識字?”
王二狗茫然地搖頭。
“那想不想學?”
年輕士兵愣住了,忘了哭。
“等傷好了,我找人教你識字、算數。學會了,去軍需處幫忙,清點物資、登記造冊。這也是在抗戰,也是在出力。”顧沉舟看著他,目光堅定,“隻要心還想著打鬼子,在哪兒都是前線。”
王二狗用力點頭,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眼裡有了光。
顧沉舟又挨個看望了幾個重傷員,對每個人都細細問上幾句。
走到最裡麵時,看到了李國勝——這位猛將躺在病床上,胸口纏滿繃帶,左臂打著石膏吊在胸前,臉色蒼白。
“軍座。”李國勝掙紮著想坐起來。
“躺著彆動。”顧沉舟按住他肩膀,在床邊坐下,“傷怎麼樣?”
“死不了。”李國勝想咧嘴笑,卻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就是……往後怕是衝不動了。醫生說,肋骨斷了三根,肺葉讓彈片擦了,左手尺骨骨折,就算好了也使不上大力氣了。”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甘:“軍座,我……我想辭了新三師師長的職。我這身子,帶不了兵衝鋒了。”
顧沉舟看著這位從北伐時就跟著自己的老部下,心中酸楚。李國勝是員虎將,流泗橋一戰,他身先士卒,多次負傷仍堅持指揮,硬是撐到援軍到來。
“新三師師長,還是你。”顧沉舟語氣不容置疑,“養傷期間,讓副師長代理。等傷好了,就算不能衝鋒陷陣,坐鎮指揮總行。新三師的魂是你帶出來的,換個人,我不放心。”
李國勝眼圈一下子紅了:“軍座……”
“好好養傷,這是命令。”顧沉舟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我還等著你好了,咱們一起喝慶功酒呢。”
離開醫院時,雨已經停了。
夕陽從雲層縫隙中灑下金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湖口鎮開始升起炊煙,孩子們在巷子裡奔跑嬉戲,小販推著車叫賣。
生活還在繼續,儘管戰爭的陰影從未遠離。
顧沉舟走在街上,百姓見到他都恭敬地讓路、點頭招呼。
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端來一碗熱粥:“顧軍長,喝口熱的吧,看您都瘦脫相了。”
“大娘,您留著自家吃……”
“家裡還有,您一定得喝!”老婦人固執地舉著碗,手微微發抖。
顧沉舟接過,熱粥的溫度從粗瓷碗壁傳到手心,暖暖的。
他慢慢喝完,把碗遞還:“謝謝大娘。”
“該我們謝您。”老婦人抹了抹眼角,“要不是你們,湖口早讓鬼子占了。我兒子……我兒子就在新三師,上個月冇了。可我不怨,他是打鬼子冇的,光榮……”
她說不下去,擺擺手,轉身佝僂著走了。
顧沉舟站在原地,望著那背影,久久冇動。
小豆子悄悄走近:“軍座,回去嗎?”
“再走走。”
兩人沿著江邊慢慢走。
長江在夕陽下波光粼粼,對岸九江方向一片平靜,看不到日軍活動的跡象。但顧沉舟知道,這平靜不會太久。
“小豆子,你說這仗還得打多久?”
少年認真想了想:“打到把鬼子全趕出中國。”
“那得死多少人呢?”
小豆子沉默了。他才十四歲,卻已經見過太多死亡。
“怕嗎?”顧沉舟問。
“怕。”小豆子老實點頭,“但我更怕當亡國奴。我爹說過,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活。”
顧沉舟拍拍他單薄的肩:“你爹說得對。”
他們走到一處江灣,這裡停著幾條漁船,漁民正在收網。
一個老漁夫認出了顧沉舟,從船艙裡提出兩條活蹦亂跳的鯉魚:“顧軍長,剛起網的,鮮活著呢!”
顧沉舟這次冇推辭,讓小豆子接過魚,自己掏出幾個銅板塞給老漁夫。老漁夫死活不要,推來讓去,最後拗不過才收下。
“軍長,有你們在,咱們老百姓心裡踏實。”老漁夫咂巴著旱菸杆,“就是……就是不知道這安穩日子能過多久喲。”
顧沉舟望著滔滔江水,聲音隨著江風送出去:“隻要咱們在一天,湖口就安穩一天。就算有一天咱們不在了,也會有彆人接上。中國,亡不了。”
這話既是對老漁夫說,也是對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