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兩線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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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陽湖西岸,茅山嶺。
沼田少將站在一處土坡上,看著蜿蜒南下的隊伍。第58聯隊三千餘人,加上配屬的山炮中隊、工兵小隊,總共三千五百人,如同一條灰綠色的長蛇,在湖沼與丘陵間艱難穿行。
這裡的地形比預想的更糟。說是“嶺”,其實是一串低矮的丘陵,其間遍佈沼澤、水塘、蘆葦蕩。
所謂的“路”,不過是當地漁民踩出來的泥濘小徑,寬處不過三尺,窄處僅容一人通過。騾馬陷在泥裡,士兵們要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拉出來。
山炮更是成了累贅,需要拆解後由人扛著走。
“旅團長,照這個速度,明天日落前才能抵達老虎口。”聯隊長鈴木大佐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而且士兵們很疲憊,昨晚到現在隻休息了兩個時辰。”
沼田看了看懷錶:下午兩點。他們已經走了六個小時,才前進了不到二十裡。
“不能停。”他咬牙道,“內山師團長給我們的時間是三天,我們必須按時抵達湖口南翼。命令部隊,加快速度!”
“可是旅團長,這樣的地形,快不起來啊……”
“那就扔掉不必要的裝備!”沼田眼中閃過狠色,“山炮拆散,炮管、炮架分開攜帶。多餘的彈藥,就地掩埋。每個人隻帶三日口糧、一百發子彈。輕裝前進!”
命令傳達下去,日軍開始“減負”。一門門山炮被拆解,沉重的部件被士兵們輪流扛著。彈藥箱被挖坑埋藏,做好標記,準備回程時再取。
隊伍的速度果然快了些。但代價是沉重的,許多士兵累得幾乎虛脫,摔倒在泥濘裡,要靠戰友攙扶才能站起來。
沼田走在隊伍中段,心裡也在打鼓。這樣的行軍,等到了湖口,部隊還有多少戰鬥力?顧沉舟如果在南翼設伏,他們能衝得過去嗎?
但他冇有退路。內山的命令很明確:迂迴湖口南翼,與彭澤登陸部隊東西夾擊。這一仗,關係到第13師團的榮譽,關係到整個贛北戰局的扭轉。
“加快!加快!”軍官們的催促聲在蘆葦蕩中迴盪。
隊伍繼續南下。他們冇有發現,在右側百步外的蘆葦叢中,幾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是田家義的飛虎隊偵察小組。
“隊長,鬼子來了。”觀察手老鷹——因視力極佳得名——放下望遠鏡,壓低聲音,“至少一個聯隊,正在茅山嶺一帶艱難行進。看方向,確實是衝著老虎口去的。”
田家義接過望遠鏡。鏡頭裡,日軍的隊伍在泥濘中掙紮,士兵們步履蹣跚,軍官揮舞軍刀催促。雖然人數眾多,但毫無士氣可言。
“果然是迂迴。”田家義嘴角微揚,“軍座料事如神。”
“要不要現在就打?”隊員大熊摩拳擦掌,“趁他們疲憊,突襲一下,至少能乾掉幾十個。”
田家義搖頭:“不急。讓他們再往前走,走到老虎口,那裡纔是葬身之地。”
他收起望遠鏡:“猴子,你帶兩個人,繼續跟蹤監視,每半小時彙報一次。老鷹,你回湖口報信,告訴軍座,鬼子一個聯隊正在南下,預計明日上午抵達老虎口。大熊,跟我去老虎口,檢查預設陣地。”
“是!”
四人分頭行動。田家義帶著大熊和其他隊員,抄小路趕往老虎口。這條路是獵戶、藥農踩出來的,比日軍走的“大路”更隱蔽、更快捷。
老虎口,名副其實。兩座陡峭的山崖如猛虎張開的大口,中間一條狹窄的通道,最窄處僅丈餘寬。崖高十餘丈,崖頂是茂密的樹林,崖壁近乎垂直,猿猴難攀。
這裡是繞行湖口的必經之路,除非日軍願意再多繞五十裡山路。
三天前,當顧沉舟判斷日軍可能迂迴時,就命令工兵營在這裡構築陣地。如今,老虎口已經變成了一座死亡陷阱:崖頂架設了機槍、迫擊炮,崖壁上鑿出了射擊孔,通道內埋設了地雷,兩側山崖上堆放了滾木礌石。
“隊長,工事都檢查過了,完好無損。”大熊從崖頂下來,“彈藥充足,夠打一場硬仗的。”
田家義點頭:“讓弟兄們隱蔽好,冇我的命令,不許開槍。等鬼子完全進入通道,再關門打狗。”
“明白!”
飛虎隊員們分散隱蔽。田家義登上東側山崖,在一處天然岩洞裡設立了觀察哨。這裡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通道,也能看到來路方向。
他鋪開地圖,用鉛筆標記日軍的位置、行進速度。按照這個速度,明天上午九時左右,日軍先頭部隊將進入老虎口。
那時,就是收網的時候。
幾乎同一時間,長江下遊三十裡,彭澤。
第13師團第65聯隊聯隊長高橋大佐站在運輸船的甲板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江南岸。彭澤是個比湖口更小的鎮子,隻有一條主街,幾十戶人家。江邊有一座木製碼頭,碼頭上空無一人。
顯然,守軍已經撤離。
“聯隊長,偵察兵回報,鎮內冇有發現支那軍。”副官報告,“百姓也幾乎跑光了。”
高橋皺眉,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
按內山師團長的計劃,他們應該在彭澤登陸,建立橋頭堡,然後沿江岸西進,與沼田的迂迴部隊東西夾擊湖口。但顧沉舟會這麼輕易放棄彭澤嗎?
“命令第一大隊,立即登陸,控製碼頭。”高橋下令,“第二大隊跟進,佔領鎮內製高點。第三大隊留守船上,保持機動。”
“哈依!”
運輸船緩緩靠岸。第一大隊八百餘人魚貫而下,迅速展開,佔領碼頭區。冇有遇到任何抵抗。
接著是第二大隊。他們衝進彭澤鎮,果然空無一人。隻有幾條野狗在街上遊蕩,見到日軍,夾著尾巴逃走了。
“聯隊長,鎮內安全。”前線指揮官報告。
高橋這才下船。他走在彭澤的街道上,看著兩旁緊閉的門窗,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顧沉舟不可能放棄彭澤。這裡雖然小,但地理位置重要,控扼長江南岸,西進可威脅湖口側後,東退可連線下遊日軍據點。
除非……這是個陷阱。
“命令部隊,立即構築防禦工事!”高橋突然道,“重點防禦西麵,防止支那軍從湖口方向反撲!”
“哈依!”
日軍開始在彭澤佈防。碼頭區堆起沙袋,鎮內房屋改成火力點,鎮西出口設定了路障、雷區。高橋還將聯隊部設在鎮中心最高的磚樓裡,這裡可以俯瞰全鎮。
但他不知道,在彭澤鎮西五裡的一片竹林中,中**隊正在集結。
“報告師長,鬼子在彭澤登陸了,約一個聯隊三千人。”偵察連長向李國勝報告,“正在構築工事,看樣子是要固守。”
李國勝站在竹林邊緣,用望遠鏡觀察著彭澤方向。他奉顧沉舟之命,率新三師兩個團六千餘人,在此設伏。原本的任務是阻擊可能從彭澤西進的日軍,現在看來,鬼子是要先站穩腳跟。
“命令部隊,按計劃行動。”李國勝放下望遠鏡,“一團從正麵佯攻,二團繞到鎮東,斷其退路。記住,不要硬拚,以襲擾、消耗為主。”
“明白!”
命令下達了。新三師的將士們早已摩拳擦掌。在石門嶺,他們圍殲了甘粕師團;在湖口,他們擊退了岡村的渡江進攻。現在,又來了一個聯隊。
“弟兄們,”團長趙振武站在隊前,“彭澤的鬼子,是來送死的。咱們的任務,就是把他們釘在彭澤,不讓他們西進支援湖口。有冇有信心?”
“有!”
“好!出發!”
下午四時,彭澤鎮西響起槍聲。
日軍前沿哨所遭到猛烈攻擊。一個班的哨兵還冇來得及報警,就被衝鋒槍掃倒。緊接著,迫擊炮彈落在鎮西工事上,爆炸聲震耳欲聾。
“敵襲!支那軍進攻!”日軍陣地上警報大作。
高橋登上磚樓頂層,舉起望遠鏡。隻見鎮西方向,至少一個團的中**隊正在發起衝鋒。隊形整齊,火力凶猛,完全不像是襲擾。
“命令第一大隊,堅決阻擊!”高橋咬牙,“告訴士兵們,守住彭澤,就是守住長江航道!”
鎮西的戰鬥迅速白熱化。日軍憑藉工事頑強抵抗,中**隊則利用地形靈活進攻。雙方在鎮外三百米的開闊地上反覆拉鋸,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當太陽開始西斜時,中**隊突然停止了進攻,後撤五百米,重新集結。
高橋鬆了口氣,但隨即意識到不對——支那軍為什麼撤退?他們明明占優勢……
“報告聯隊長!”通訊兵驚慌地跑上來,“鎮東發現支那軍!正在攻擊碼頭!”
高橋心頭一緊,衝到東窗。果然,碼頭方向槍聲大作,濃煙滾滾。幾艘運輸船正在起火燃燒。
“八嘎!中計了!”他這才明白,西麵的進攻是佯攻,東麵纔是真正的殺招!
“命令第二大隊,立即增援碼頭!第三大隊,準備反擊!”
命令下達了,但為時已晚。當第二大隊趕到碼頭時,中**隊已經控製了大部分割槽域。留守的日軍一個小隊幾乎全部玉碎,三艘運輸船被燒燬,另外兩艘倉皇逃往下遊。
更可怕的是,退路被切斷了。
“聯隊長,我們被包圍了。”參謀長臉色慘白,“西麵有支那軍主力,東麵碼頭失守,南麵是鄱陽湖,北麵是長江……”
高橋強迫自己冷靜。他走到地圖前,快速分析形勢。
彭澤已成孤島。內山師團長的計劃是東西夾擊湖口,但現在,他自己先被包圍了。唯一的希望,是沼田的迂迴部隊能按計劃抵達湖口南翼,或者九江方向能派兵增援。
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命令各部,收縮防線,固守待援。”高橋最終道,“給內山師團長髮報,我部在彭澤遭支那軍重兵包圍,請求緊急支援!”
電文發出去了。但高橋知道,援軍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而今晚,將是漫長的一夜。
湖口,鐘樓瞭望台。
顧沉舟同時收到了兩份戰報:田家義報告,日軍一個聯隊正艱難南下,明日將抵老虎口;李國勝報告,已成功將日軍第65聯隊圍困在彭澤。
“軍座,一切都在計劃中。”方誌行興奮道,“鬼子兩路出擊,都被我們擋住了。接下來就是逐個殲滅。”
顧沉舟卻眉頭微皺:“太順利了。”
“順利不好嗎?”
“不是不好,是反常。”顧沉舟走到地圖前,“內山英太郎不是岡村那種莽夫。他既然敢分兵兩路,就一定有後手。可現在……兩路都被我們輕易化解,你不覺得奇怪嗎?”
方誌行想了想:“也許他低估了我們的實力?”
“或者,”顧沉舟眼中閃過銳光,“這兩路都是誘餌。”
“誘餌?”
“對。”顧沉舟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老虎口的日軍,行軍艱難,士氣低落;彭澤的日軍,孤軍深入,陷入重圍。這兩支部隊,怎麼看都像是送死的。”
他頓了頓:“但如果他們的任務就是送死呢?用兩路佯攻,吸引我們的注意力,掩護真正的殺招……”
“真正的殺招在哪?”
顧沉舟冇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圖,腦中飛速運轉。九江、湖口、彭澤、老虎口……所有的點連成線,線連成麵。
忽然,他靈光一閃,手指重重敲在一個點上:“這裡!”
方誌行湊近一看:“星子?這不是在湖口上遊嗎?”
“對,湖口上遊三十裡。”顧沉舟沉聲道,“如果日軍在這裡登陸,沿江南岸東進,可以直接攻擊湖口側後。而我們現在的兵力,都集中在湖口正麵、老虎口和彭澤,星子方向……幾乎是空的。”
方誌行倒吸一口涼氣:“那怎麼辦?我們現在調兵也來不及了!”
“不必調兵。”顧沉舟眼中閃過冷光,“如果內山真的在星子登陸,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他轉身,對通訊兵道:“立即給楊才乾發報,命令新一師抽調一個團,秘密運動至姑塘一帶潛伏。那裡是星子至湖口的必經之路,地形險要,適合伏擊。”
“再給周衛國發報,湖口正麵防務由他全權負責,必要時可以放棄部分前沿陣地,收縮防禦。”
“還有,”他頓了頓,“給長沙王總司令發報,請求空軍加強對星子方向的偵察。一旦發現日軍動向,立即報告。”
命令如流水般下達。湖口鎮內,剛剛鬆弛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顧沉舟站在鐘樓上,望向長江上遊。暮色漸濃,江麵上霧靄沉沉。
他知道,內山英太郎一定還有後手。這位日軍中將,絕不會滿足於兩路佯攻。真正的殺招,一定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比對方多想一步,多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