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給薛長官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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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戰區,野戰醫院。”顧沉舟的話語像一塊石頭投入方誌行的心湖。
“野戰醫院?”方誌行先是一愣,隨即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段幾乎被戰火塵封的記憶,“軍座,您的意思是……咱們效仿當初在淞滬會戰時的做法?”
顧沉舟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對。淞滬會戰的時候,咱們去寶山防守之前。當時咱們還是營級編製的時候,部隊在羅店打得快冇了,就是在野戰醫院裡,拉起了幾百號傷愈的、冇了建製的老兵,硬是湊齊部隊編製去寶山又多撐了幾天。”
那段記憶瞬間鮮活起來。炮火連天的上海,潰散的部隊,混亂的後方醫院,無數傷兵茫然無措。
彼時顧沉舟帶著從羅店退下來的殘部,穿梭於瀰漫著血腥和消毒水氣味的帳篷間,用番號、用軍旗、用保家衛國的口號,更重要的是,用一線部隊急需人、去了就能打仗的現實,將那些散兵遊勇重新聚攏到榮譽第一團的麾下。
那些來自天南地北、番號五花八門的傷愈老兵,成了後來部隊重建最寶貴的核心。
“可是軍座,”方誌行從回憶中抽離,眉頭緊皺,“此一時彼一時啊。淞滬會戰那時,戰事糜爛,我軍的指揮體係近乎崩潰,各部潰散,傷兵無人接管,咱們去招人,是救急,也是給了那些散兵一條活路、一個歸宿。而且也冇人會去管,可現在……”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如今長沙會戰大勝,第九戰區指揮體係完整,各部隊雖然傷亡慘重,但架子還在,正全力收攏人員、補充編製。野戰醫院裡那些養好傷的兵,理論上都屬於第九戰區各部隊的資產,是有主的。而且,戰事暫時告一段落,秩序恢複了。咱們這時候去醫院招兵,名不正言不順,等於從兄弟部隊碗裡搶肉吃。薛長官那裡……恐怕不好交代。”
方誌行的顧慮非常實際。薛嶽是戰區司令長官,統轄整個第九戰區,最看重的是全域性平衡和各部隊間的和睦。
榮譽第一軍雖然是他的愛將和功臣,但若把手伸向其他部隊的傷愈兵員,極易引發不滿,破壞戰區內部穩定。薛嶽絕不會坐視不管。
顧沉舟轉過身,看著方誌行,笑著說道:“所以啊,我才說,這事兒得名正言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長沙的位置:“我當然知道直接去醫院挖人不行。所以,得先去找能給我們這個名分的人。”
方誌行眼睛一亮:“您要親自去見薛長官?”
“嗯。”顧沉舟點頭,“有些話,有些姿態,必須我這個軍長去做。誌行,你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就去長官部。”
“好!”
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部設在長沙城內一處相對完好的前清衙門裡,雖經戰火,仍顯氣派。門口衛兵肅立,氣氛森嚴。
顧沉舟隻帶了方誌行和兩名警衛,輕車簡從。通報之後,很快被引了進去。
會客室裡茶香嫋嫋,薛嶽一身整潔的灰布軍裝,未佩軍銜,正伏案批閱檔案。見顧沉舟進來,他摘下眼鏡,臉上露出笑容:“沉舟來了?坐。”
他抬手示意,語氣溫和中帶著讚許,“此次長沙會戰你可是立了頭功啊,在永安血戰多日,為我調兵遣將爭取了寶貴時間,多虧有你。聽說你在嶽麓山大興土木,安葬忠烈,做得好。部隊整頓得如何了?”
語氣裡有長輩對晚輩的關切,更有統帥對悍將的倚重。
顧沉舟敬禮後坐下,臉上卻不見平日的剛毅,反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疲憊與焦慮的神情。
“多謝長官掛懷,卑職隻是儘了本分。忠烈已入土為安,部隊……正在加緊整訓。”
顧沉舟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隻是,困難重重,沉舟此番前來,正是要向長官……訴苦,求援。”
“哦?”薛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平靜,“你榮譽第一軍如今是全國的楷模,委座親頒嘉獎,兵員裝備優先補充,還有什麼困難?說來聽聽。”
顧沉舟苦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無奈:“長官明鑒,嘉獎是有了,編製也給了,可……兵冇給夠啊。”
他向前傾了傾身,語氣懇切:
“薛長官,卑職原來的榮譽第一師,戰前近兩萬五千人,永安一役後,加上傷愈歸隊的,骨乾隻剩八千。如今升格為軍,三個整編師的架子,滿編正常來說該有四萬五千人纔對。但上峰隻撥補了兩個主力團五千餘人,外加兩萬一千新兵,加上我的八千骨乾,滿打滿算三萬四千出頭。離滿編,還差了一萬一千多人!”
顧沉舟伸出食指,重重在空中一點:“這還不算,這三萬四千人裡,真正能立刻拉上戰場、有作戰經驗的老兵,不過一萬三四千!其餘兩萬,都是剛放下鋤頭的新丁!訓練他們形成戰鬥力,需要時間!可鬼子在長沙吃了虧,報複性反撲隨時可能到來!長官,卑職真是……寢食難安啊!”
顧沉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眼神裡是真切的憂慮,配合著他眼角未愈的傷疤和明顯清瘦了的臉頰,極具說服力。
他絕口不提自己已經派人去收攏散兵未果,隻強調編製不滿、新兵太多、時間緊迫。
薛嶽靜靜聽著,臉上笑容微斂,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作為戰區司令,他豈能不知各部隊的困難?榮譽第一軍的情況,他更是清楚。顧沉舟說的都是實情,而且這支部隊如今名聲在外,萬眾矚目,也確實需要儘快形成強大戰鬥力,以應對接下來的惡戰。
“沉舟,你的難處,我明白。”
薛嶽緩緩開口,“可兵源問題,非獨你一家之難。七十四軍、第十軍,哪個不是缺編嚴重?戰區庫存的壯丁早已分撥完畢,大後方征募艱難,中央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再向我要兵,我到哪裡去給你變出來?”
這話半是實情,半是推脫。戰區當然還有潛力可挖,但薛嶽需要平衡各方。
顧沉舟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臉上露出更加苦澀的表情,甚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長官,卑職也知道讓您為難。可這兵……實在是……要不這樣,長官,您給卑職一道手令,允許卑職……自行募兵?”
“自行募兵?”
薛嶽眉頭微挑,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你想怎麼募?眼下湖南青壯,能征的幾乎都征了。難道你要去強拉民夫?那可不行,擾亂地方,委座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
“不不不,卑職豈敢擾民?”顧沉舟連忙擺手,姿態放得更低,“卑職的意思是……能不能允許卑職,在……在一定範圍內,自行想辦法解決兵員?隻要是合法合規,不擾民,不觸犯軍紀國法,任何方法都行?當然,一切行動,必先向長官部報備!”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把“自行想辦法”和“任何方法都行”這兩個關鍵點拋了出來,同時加上了報備這個看似服從的尾巴。
薛嶽看著顧沉舟那張寫滿焦灼與懇求的臉,心中快速盤算。
顧沉舟是他麾下頭號悍將,如今又紅得發紫,其部隊戰鬥力直接關係到第九戰區的安危。給他一些自主權,讓他自行解決部分兵源,似乎……也未嘗不可。隻要不出大亂子,不引發其他部隊強烈反彈,倒也是條出路。
況且,薛嶽心中另有考量。他早知道顧沉舟出身浙商巨賈顧家,家族財資雄厚,堪稱富可敵國。
近來因顧沉舟軍功赫赫,顧家在山城的商路更是暢通無阻,影響力與日俱增。
在薛嶽看來,顧沉舟所謂“自行想辦法”,多半是要動用家族財力,去招攬長沙周邊那些保安團、地方民防武裝,或者用重金吸引散兵遊勇。
這種方法雖非正途,但至少不直接觸怒其他主力部隊,也能快速見效,而且花費的是顧家的錢,於公於私都說得過去。
想到這裡,薛嶽心中已有決斷。
用顧家的錢,替第九戰區練出一支強兵,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隻要顧沉舟不把手伸進野戰醫院去明搶那些“有主”的傷兵,引發友軍公憤,其他的法子,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