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雪花飄落之處,新芽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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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的光陰,在湘北初冬凜冽的空氣中,彷彿被硝煙和血腥延緩了流速,又好似被戰後百廢待興的匆忙催促著,矛盾地流淌過去。
顧沉舟身上的傷口大多已收口結痂,最深的那道在左肋,是被彈片刮開又經火焰灼燒過的,癒合得很慢,動作稍大仍會隱隱作痛。
但他已經不再需要人攙扶,可以自己拄著柺杖慢慢行走,處理一些緊急軍務了。
第一次長沙會戰的大局,已然塵埃落定。
日軍第11軍司令官岡村寧次見攻略長沙受阻,兩翼迂迴兵團,贛北第106、101師團,鄂南第33師團均被中**隊頑強阻擊,不得寸進,而突入湘北的第三、第六師團等部又在永安、撈刀河一線遭遇慘重損失,後路亦有被薛嶽指揮的第九戰區主力合圍的危險,不得不於數日前下令全線撤退。
被拖在永安城下、早已精疲力竭、傷亡慘重的日軍第三、第六師團殘部,接到撤退命令後,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脫離了接觸,在追擊部隊的追擊下,倉皇北撤至新牆河以北。
曾經不可一世的“鋼軍”第六師團和善戰的第三師團,此番南下,非但未能實現攻占長沙的戰略目標,反而損兵折將,元氣大傷,其驕橫氣焰遭受了開戰以來罕見的沉重打擊。
薛嶽指揮的第九戰區各部趁勢收複失地,穩住了湘北戰線。
全國輿論為之振奮,“天爐戰法”與“永安血戰”之名,通過電波和報紙,傳遍大江南北,極大地鼓舞了抗戰軍民的士氣。
而其中,作為“爐膽”、承受了最猛烈灼燒的榮譽第一師,更是被推到了聚光燈下,聲名再次大振,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部隊,如今在全國,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隻是,這英雄的稱號,這成名的代價,是用難以想象的鮮血和犧牲換來的。
這天下午,冬日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照在臨時設在長沙郊外一處農莊的榮譽第一師新駐地。
這裡遠離了前線刺鼻的硝煙味,空氣中瀰漫著鄉村特有的草木灰和炊煙氣息,間或夾雜著傷兵營傳來的淡淡藥水味。
顧沉舟的臨時師部設在一間相對寬敞的堂屋裡。他坐在一張舊方桌前,麵前攤開著幾份剛剛送來的統計名冊和報告。
方誌行的傷主要在肺部,還需要靜養,此刻不在。周衛國手臂打著石膏,坐在一旁。原副參謀長已在永安犧牲,新補充過來的代理副參謀長程義和幾個參謀官肅立著,氣氛有些凝重。
“唸吧。”顧沉舟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程義拿起最上麵一份名冊,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師座,經過半月來的收攏、清查、甄彆,我師現有人員,已基本統計完畢。”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忍,但還是繼續唸了下去:“全師……現有總員額,五千零三十七人。”
五千零三十七人。
聞言,顧沉舟心狠狠的一顫。他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杯裡的水泛起細微的漣漪。
曾經,榮譽第一師離開重慶時,是齊裝滿員、兵強馬壯的兩萬五千虎賁。
如今卻隻剩下五千人,剛剛夠個零頭!
“其中,”程義的聲音低沉下去,“隸屬師部、各旅團部直屬之醫護、工兵、通訊、輜重、炊事等後勤輔助兵員,共計一千二百六十八人。”
也就是說,真正的戰鬥兵員,隻剩下三千七百六十九人。
“而且,這三千七百餘戰鬥兵員中,”程義補充道,語氣更加艱澀,“經軍醫處覈實,身上帶傷者,三千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傷,需較長時間治療恢複,短期內無法歸隊的有四百餘人,餘者多為輕傷,正在康複中。”
幾乎是人人帶傷,何其慘烈。
顧沉舟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那支從重慶出發時,軍容鼎盛、旌旗獵獵的兩萬五千精銳,與眼前這份冰冷的統計名冊,形成了殘酷到令人窒息的對比。
從榔梨,到瀏陽河,再到永安……十幾天的血戰,榮譽第一師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頑鐵,承受著日軍兩個甲種師團反覆的鍛打、焚燒、淬鍊。
即便這第3師團和第6師團在經曆了新牆河和汩羅江兩道防線的血戰之後不是全盛時期的實力,但是也強的十分可怕。
恐怕隻有軍級彆的五萬人以上的兵力,而且必須是精銳軍團,才能在正麵與之有一戰之力。
開戰之前,雖然顧沉舟信誓旦旦接下了這個任務,但幾乎冇有人相信榮譽第一師在他的帶領下居然真的做到了,成功的正麵硬撼兩個甲種師團,為第九戰區友軍部隊的機動贏得了時間。
對於這樣的戰績,顧沉舟心底是自豪的,因為這是他的兵打出來的。
但他打心底裡不想要這個戰績,因為這是他的兵用命換來的。
榮譽第一師的將士,他們用血肉之軀,一寸一寸地阻滯著敵人的鐵蹄,一天一天地消耗著敵人的銳氣。
顧沉舟記得榔梨阻擊戰初接敵時的緊張與慘烈,記得老鴉灘6團新兵們稚嫩而決絕的臉,記得瀏陽河畔一團在空襲下化為焦土的陣地和士兵們破碎的軀體,記得永安鎮內每條巷子、每棟房屋裡爆發出的呐喊與嘶吼,記得毒煙中模糊的視線和燃燒的瓦片,記得地窖裡渾濁的空氣和最後時刻屋頂上那麵獵獵作響的殘旗……
一幕幕,一幅幅,都浸透了鮮血。
近兩萬個鮮活的生命,近兩萬個家庭的好兒郎,就這麼永遠留在了湘北的土地上。他們中有跟隨自己多年的老兵骨乾,有滿腔熱血的學生兵,有沉默堅忍的農家子弟……
這是榮譽第一師自組建以來,從未有過的慘重損失!幾乎打光了他嘔心瀝血攢下的所有底子!
痛。
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同時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密密麻麻,讓人幾乎無法呼吸。那種痛,不僅僅是主官對麾下將士傷亡的責任之痛,更有一種如同失去手足至親般的剜心之痛。
顧沉舟放在桌下的左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上的疼痛,來對抗內心那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悲慟浪潮。
房間裡寂靜無聲,隻有窗外風吹過光禿禿樹枝的嗚咽。周衛國彆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發紅的眼睛。幾個年輕參謀也低下了頭。
良久,顧沉舟才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血絲似乎比半月前更多了些,但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苦,已經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硬的東西所覆蓋。
“陣亡將士的名錄和遺物,整理得如何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比剛纔更平靜,但細細聽去,能察覺到一絲極力壓抑的沙啞。
“回師座,陣亡將士名錄已初步整理完畢,正在加緊覈實、補充。部分能找到的遺物,也已登記造冊,妥善保管。隻是……”
程義聲音艱澀,“戰況太過慘烈,許多弟兄……屍骨無存,或與敵混雜,難以分辨,遺物也多毀於戰火……”
“儘力而為。”顧沉舟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每一個能覈實的名字,都要記下來。每一件能找到的遺物,都要保管好。他們都是我榮譽第一師的英雄,不能讓他們死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是!卑職明白!”
“傷員救治情況呢?”
“重傷員已全部轉入後方條件更好的醫院,輕傷員在師屬野戰醫院和駐地休養,藥品補給方麵,戰區優先供應,目前還算充足。”
“裝備損失情況?”
“損失極為嚴重。輕重武器損耗超過七成,火炮幾乎損失殆儘,車輛、騾馬、被服裝具等亦損失巨大。戰區已承諾優先補充,但所需數量和型號,還需時日籌措。”
顧沉舟一條條詢問,一條條聽取彙報,冷靜得近乎冷酷。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偶爾微微顫抖的眼角,或是指關節過度用力而泛白的拳頭,窺見其內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問完基本情況,他沉默了許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風中瑟縮的老樹上。
“薛長官前日召見我,”
顧沉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屋裡所有人說,“他跟我說,此戰,我師厥功至偉,但傷亡……也確實太大了。他問我,後不後悔接下‘爐膽’的任務。”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我說,不後悔。若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接。隻是……冇想到,代價會如此之重。”
“近兩萬條命啊……”他低低歎息一聲,那歎息彷彿帶著整個冬天的寒意。
“師座……”周衛國忍不住開口,聲音哽咽,“弟兄們……死得值!咱們守住了永安,拖垮了鬼子兩個師團,為戰區反攻贏得了時間!他們的血,冇有白流!”
“我知道。”
顧沉舟轉過頭,看向周衛國,也看向屋裡其他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帶著傷疤的臉,“他們的血,冇有白流。湘北保住了,長沙保住了,鬼子的囂張氣焰被打下去了。這些,我都知道。”
他的語氣漸漸堅定起來,那股支撐他走過煉獄的剛硬,又重新回到了聲音裡:“正因為知道,我們這些還活著的人,才更不能垮!榮譽第一師的魂,冇有散!隻要還有一個老兵在,這麵旗,就不能倒!”
顧沉舟站起身,雖然肋下的傷讓他動作有些滯澀,但腰桿挺得筆直。
“傳令下去:從即日起,全師進入休整重建期!”
“優先保障傷員康複,務必讓他們得到最好的治療和照顧!”
“同時,”顧沉舟振作起來,“陣亡將士的撫卹、名錄整理、英烈祠修建事宜,要立刻提上日程!這是我顧沉舟,對我們死去弟兄,必須做的交代!”
“是!”所有人齊聲應道,聲音裡重新充滿了力量。
顧沉舟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開始飄起零星雪花的灰濛濛天空,和遠處正在操練的、明顯稀疏了許多的部隊身影。
燼餘猶熱,薪火待傳。
近兩萬英靈在看著,全國同胞在看著。
榮譽第一師的路,還很長。
而他,顧沉舟,必將帶領著這些從血火中倖存下來的種子,在這條充滿荊棘與犧牲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直到將侵略者徹底趕出這片土地的那一天。
雪花靜靜地落在窗欞上,很快便消融不見,彷彿那些逝去的生命,融入大地,滋養著新的希望。